这时他冲动地抓住我一只手,向我凑近脸,以苦口婆心的口吻说:“晓声,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时代早已变了!难道你从来也不曾因为它的变化而感到过恐惧?没有什么东西能医治你的恐惧,只有钱,只有钱啊!你们作家与社会之间的传统‘蜜月’关系已经一去不返地结束了!你们这批‘上帝的宠儿’再也没有什么荣誉的糖果可以享用了!你们甚至失去了给你们分发奖赏糖果的上帝,你们已经沦落成了商品时代都市文明中的‘拾垃圾者’,难道你打算隐居到乡村去吗?……”我说:“不……”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还是的!”——他用另一只手在我头上摩挲了一下,如同一个大人爱抚一个终于变得懂事了的孩子……“那么听我的,不要再迷恋什么文学了,不要再当什么作家了!不要再靠卖文为生了!看看今天的苏联,不,这该怎么说呢?苏联他妈的已经不存在了!苏俄文学,苏俄绘画,苏俄电影——我,和你,我们当年曾多么敬仰和崇拜啊!可他们的作家们如今都在干什么?有点儿积蓄的隐居了,他们的社会不再需要他们了!没有积蓄的到处打工,有不少人变成了不得不伸手讨小费的人!还有的变成了‘国际倒爷’来到过中国,大包小包的,情形像我们当年探家一样!埂厝サ木∈俏颐枪壹倜拔绷佣鳎∧阒烙幸淮挝遗龅搅怂俊墩饫锏睦杳骶睬那摹返牡佳荩《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的导演啊!
六十多岁了!我不信是他,可别人向我介绍正是他!他叫什么名字我是记不起来了。但向我介绍他的人绝不会骗我!就是三天前和我们一起吃饭的那位文化局的副处长。还向我介绍了一位电影《莫斯科不相信眼泪》的编剧!那一天是我替文化局掏钱请的客,所以我成了真正的主人!他们听我说看过他们的电影,他们都哭了。他们对我毕恭毕敬的。
你猜他们对我提出了什么样的恳求?他们恳求我为他们创造几次在中国挣钱的机会!哪怕教中国孩子学俄语他们都乐意。我没法儿答应他们的恳求。我没这义务。但我也着实从内心里可怜他们,临分手给了他们一人一千元钱,他们感激得没法形容。晓声,我可不希望有一天你也落到他们那种地步!自从见到了你,三天来我总在替你前思后想!对你,我觉得我有义务!有责任!不管你自己怎么想,反正我觉得我有!听着,你是另一个我!起码是另一半儿我!这么多年来我也常常回忆起你,我是为了劝你才浪费今天的时间的。可你还反过来劝我!你不是以其昏昏使人昏昏吗?如果我今天不能劝你改行,我今天的时间可是白耽误了!”
我眼中不禁一阵热,虔泪顿涌。
对于我自己的今后,我并非丝毫没想过。我不是一个对时代的演变视而不见,麻木不仁的人。我不是一个天生的乐观主义者。恰恰相反,仿佛有某种与生俱来的忧郁情怀几乎始终追罩着我。即使在我觉得生活很美好,普遍的人们都享受着生活的美好的时候也是那样。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便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了。忧郁和悲观,完全是两回事。我这么认为。忧郁是一种有时候可供自己领略的心理风景。而悲观不是。悲观只能腐蚀和破坏人的一切情怀。所以我常常本能地拒开悲观。尽量不使它在我的内心里发酵。何况,在十二亿中国人中,但凡是一个作家,则总归并不是最可怜最值得同情的人。作家的自哀自怜和过分的自我钟爱自我欣赏一样,是掺杂了太多的矫情的……但我还是极其地被感动了。被子卿的话大大地感动了。被子卿对我的友爱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