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93年的中国,大概只有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的秃顶或半秃顶的研究员副研究员们,才在开什么研讨会之前翻阅德国的古典小说集吧?我们已经“现代”得快没救了。许许多多的人已经连一丁点儿古典的什么都不打算为自己保留着了。我将小说集放回书架,心不在焉地翻开了那本诗集。于是一首诗吸引我不禁默默读起来:问人人说人有人性并喜爱一切通人性的动物而它们被人喜爱之后便统统没了自由于是人说瞧——它们更通人性了……问女人如果只剩两种爱情为爱而不畏死的和为爱而不畏活的你交付给谁你的心灵……问金鱼谁把你们搞成古怪的模样在你身上丑和美竟那么和谐地统一着供人观赏的时候你们是否也把观赏者观赏……问自己活着的时候我是我死掉的时候谁是我当谁都可能是我的时候我是谁当谁都不再是我的时候谁是我……我对诗,无论古典诗还是现代诗的赏析水平,虽然不敢自吹自擂有多么高,但也不愿在人前故作谦虚,将自己的赏析水平自贬得太低。我觉得那样的一些似诗非诗,也无意韵可言的东西,最好还是给外国人当“中国话自学辅导教材”之类,也算是适得其用,而不可以当诗去读的。我迷恋上了的这个女人,刚刚与我在爱河中双双畅游过的这个女人,依依不舍最终还是舍我而去的这个女人,既不但读什么德国古典小说,难道也读这种“现代”得比大白话还白的诗吗?真是个不无迷津的女人呢!我内心里产生着对她的善谑的嘲笑,将诗集也放回到书架上去了,觉得它实在没什么可“咀嚼”的……倏忽间我又心生一种不安,那不安像一滴冷水滴在我脊背上,并且缓缓地沿着脊骨往下淌……那些诗没有作者的姓名,甚至也没有年月日,该不会是她自己写的吧?……不安在我内心里扩散开来,弥漫开来……我一向对于喜欢读诗的女人敬而远之,对女诗人尤其敬而远之,正如对于喜欢侃谈哲学的女人敬而远之。据我想来,女人而又诗人,还能写出不少好诗的话,那就差不多该是些半女神半女人的非一般意义上的女人了。那她们的心灵性情就该是更加仙逸的了。
大概连她们的女人的骨头都更加有几份仙骨的意味了,好比曹雪芹在《红楼梦》里所言,她们便皆是清澄的水化作的女人了。在这样的女人们看来,我肯定是一个俗浊得不能再俗浊的男人无疑了,比贾宝玉吃更多的胭脂也是没法儿改变她们对我的俗浊看法的,我对她们则只剩了一种选择——逃避她们,敬而远之。我一向唯恐被是女人又是女诗人的女人所讨厌,我这一种自知之明可以被认为是一种谨慎,但我自己内心里更清楚,更多地包含着对她们的恭敬。对那些女人而又诗人,或自以为而又诗人,却不幸写不出什么好诗的女人,我则一向胆胆颤颤,避之唯恐不及了。据我想来,她们都是很在乎男人们是否既把她们当女人看,又是否承认甚至推崇她们的诗人名份的。她们首先要男人视她们为女人还是首先要男人视她们为诗人,更多的时候连她自己也是模棱两可,糊里糊涂的。男人们也就极难每时每刻都较准确地理解她们的心境和心思了。倘她们正渴求你当她们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女人的时候,你恰恰当她们是对尘世风景对男女风情云澹烟淡漫不经心殊不留意的诗人,你已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她们。倘她们正期待你当她们是那样的一位诗人的时刻,你恰恰当她们是一个可以忘情亲近的女人,那你岂非又在不知不觉中亵渎了她们?她们不像那些又是女人又是一位诗心彻底的诗人的女人。前者们即便认定了你是一个俗浊透顶的男人,只要你不进犯她们,她们轻易是不至于对你表示讨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