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如今他通常是怎样和别人进行交谈的。也根本无法知道别人是否真的喜欢和他交谈。是否能够习惯他那一种令人并不愉快的交谈方式。尤其无法知道他是怎样和女人们进行交谈的?和女人们交谈些什么?也谈金钱和女人吗?她们就真的喜欢和他交谈吗?
她们就能够习惯他那一种交谈方式吗?并且竟会感到愉快吗?而我,是宁愿作一个有耐性的倾听者,甚至宁愿作一个不无虔诚的恭听者,也不愿与他交谈的……我的意思是,当他和你进行交谈的时候,当他和你一问一答,无论你问他答,还是他问你答的时候,不管你是一个像我一样和他有特殊亲情关系的人,还是一个和他泛泛而交的人,你内心里可能都不免会对他产生某种反感。你肯定不会喜欢和他交谈。当然更不会觉得他有什么魅力。因为他在问你话时,他总那么眈眈地凝视着你,他的间话总似乎是在内心里暗暗排列组合过许多遍,一经出口,往往是使你不禁一怔的句式。太具有试探性。太具有迂回性。还太具有袭击性。听似漫不经心,听似诙谐调侃的口吻,但往往一下子就把你推到了一种若干脆避而不答顾左右而言其他简直就等于你太缺少起码礼貌的地步。即使是你预感到他要问你的话,一经他凝视着你仿佛平平静静地问出口,你还是会不禁一怔。暗想他何以要那样问?一句话本是可以有几种不同问法的,他究竟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最试探最迂回而又明明最具有袭击性的问法?于是你暗暗想好了的回答,不期然地被他问乱了。于是你不免吞吞吐吐,不免张口结舌。于是你一时陷入窘况,显得不知所措起来……而那时他脸上又总是会浮现出一丝或笑或不笑的得意。
他的目光仿佛在默默提示你——瞧,我问得够直率的吧?我一贯如此。希望你也像我一样直率地回答我。你直率不直率是骗不了我的……那时连他的直率连他的坦诚都是令人反感令人讨厌甚至令人恼火透顶的……对你问他的话,他又仿佛回答得那么不假思索,又那么应对自如和从容不迫。但分明的,他回答你的话,也似乎是在内心里暗暗排列组合过许多遍的。并且使你觉得,在回答着你的时候,他早已非常之自信地预感到你接下来,不仅仅是接下来的第二句,而是第三句第四句将问什么,而他的回答早已胸有成竹了……那时他脸上也会浮现出一丝或笑或不笑的得意。
他的目光仿佛在提示你——瞧,我回答得多坦白。我有资格如此坦白。如今有这种资格又能作到我这么坦白的男人并不很多……那时连他的坦白都是令人反感令人讨厌甚至令人恼火透顶的……只有当他说完一大番话又接着说一大番话的时候,他整个人才显出异特的男人的魅力。无论他娓娓道来亦或滔滔不绝,循循善诱亦或谆谆教导。也无论你是我或不是我,你肯定会压制下自己想诉说的欲念和冲动,你肯定会自行调整截断他的话向他插问的意识,你甚至希望你变成哑巴,由他独自尽说尽说,而你只是默默地倾听,甘愿由倾听而进入恭听的佳境。
在我听来,他一大番又接着一大番说的那些话,虽然不无我不得不暗自赞同的道理,虽然不无从生活中可以一抓一大把一抓一大把的现实根据,但总体上并非是我的头脑所能全盘接受的。此前我虽然也听别的男人们聚在一起谈论过金钱和女人——这样的男人们如今正一代一代地多起来——虽然自己也和别的男人们聚在一起谈论过金钱和女人,但都不如他谈得那么好听。那么动听。又邪性又坦白地好听而且动听。所以我不知不觉地就很想听。很爱听。听了觉得茅塞顿开似的新颖。正如人们所知道的那样,我是一个一以贯之地常以一副虚伪的准正人君子面目出现在人前的人。如今你从中国人中,又能挑选出几个不虚伪的男人呢?我的种种人生经验和人生体会告诉我,男人而不虚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越来越不可能了。那只能是某些男人们自己虚妄延伸的光荣与梦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