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大娘那天过得很高兴。”
他说:“你去了,能不高兴吗!”
我说:“嫂子那天……也过得很高兴。”
他说:“你看,叫嫂子对你并不需要实习,现在我来坦坦白白地回答你问我的话——我不主动告诉你,你已经有嫂子了,那是因为,她像我命中的一道符。我忌讳提到她,想到她。不管对谁都是如此……”“你觉得……她不好?……”“不,她没什么不好。”
“那你说她是一道符?”
“可她,常使我动摇我活着的目的性。人活着,总得有个目的性,对吧?”
“对。”
“我曾经有过种种活着的目的性,一次次的都丢了。不是我情愿丢的。是……从我身上颠掉了。我终于是又寻找到了一种活着的目的性。我牢牢地抓住了它。再也不会撒手了。永远都不会撒手了。其实,什么都可以成为人活着的目的性。什么目的性都是一样的。一旦成为了目的性,本质上对人就没有任何区别了。在成为了人活着的目的性这一点上,对人的意义完全是一样的了。自从我又寻找到了一种活着的目的性,先前曾有过的种种目的性,反而很值得怀疑了。反而庆幸,从我身上颠掉了,未必是什么人生的遗憾。未必对我不是好事。我不能容忍别人再动摇我活着的目的性。谁对我具有这样的不良影响,谁就不可能再是我的亲爱者。谁如果超出了我的容忍程度,我就会憎恨谁。
我憎恨一切企图再一次改变我的人。我早已经是一个被改变多次的人了。我想,一个人的一生,也许最多只能被改变三次。超过了三次,原先那个人其实等于已经消亡了。不存在了。活着的不过是另一个,同姓同名同性别的人而已。好比一块表或一辆车,被大拆了三次的话,再高级也不高级了。而人是最精密的东西。最精密的东西,尤其经不得改变三次以上。你要记住,今后你不可动摇我活着的目的性。不管你有意的还是无意的,结果对我反正都一样,差不多等于想谋杀我,一个人寻找到一种活着的目的性并不容易,每一种新的目的性都像一条狗,而你像准备做它主人那家伙,你首先得试探它,让它熟悉你的气味儿,让它不再像对陌生人一样对你龇牙咧嘴,让它接受你对它的驯服。最终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而你也有一个适应它的过程。你得渐渐培养起对它的信任感。你得克服你对它的种种心理障碍。最终你得使自己确信——你的狗是世界上品种最优良的狗。你还得渐渐培养起对别人的狗的鄙视和轻蔑。视它们为一些混和了低劣血统的杂交狗。一些貌似高贵的吃屎狗。你以为要做到这一点那么容易吗?你以为一个人,尤其一个男人,和他活着的目的性溶解为一体,达到一种‘合二为一’的程度,是一桩简单的事吗?动摇这样一个人活着的目的性,难道还不等于企图毁灭他谋杀他吗?……”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恭听着他的每一句话。是的。是恭听,而非仅仅倾听。我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由一个有耐性的倾听者转变为一个不无几分虔诚的恭听者了。
怎么会那样?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反正我觉得子卿他当时极具魅力。他一谈到金钱,谈到女人所呈现出的那种又理性又亢奋的状态,那种源自内心的热忱和**,那种富于想象力和逻辑周严的思维,那种自信的程度和对自己的见解得意欣赏的程度,使他那张英俊的脸容光焕发,使他那双眼睛充满了睿智,眸子晶亮。是的,这使他当时极具魅力。
一个有七分酒量的诗人在醉倒了四分的时候,也就是在半醉未醉比未醉稍微醉过一点儿的时候,开始高声朗诵他最为得意的某一篇或某几篇诗章的情形,或者一位诗坛领袖宣读他的关于诗的将永垂不朽彪炳史册的光辉导言的情形,大概就像他当时那么一种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