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目十行地扫了几页,还给他,正色道:“恕难从命。我正在赶写一部长篇……”他又一笑,仍不慌不忙地说:“你们作家时间宝贵,这我们总经理估计到了,现在是一个时间就等于金钱的时代。所以,我们总经理让我给您带了点儿润笔费……”他第二次将拷克箱担在双膝上,按启一道缝,一道勉强可以伸入一只手的缝……他的手从那道缝挤入考克箱,取出了一送钱,轻轻放在茶几上……“您看,三千元,少不少?相当于每千字一千元左右……”我没理睬。
暗想区区三千元就企图打动我的心吗?那么不过就是一集电视剧的最底价。
“请您把钱收起来。这不是钱的问题……”我态度极其严肃极其庄重地说。我想向他证明,同时也向我自己证明——不受金钱驱使的作家还是有的。起码我自己就是一位……他并没有收起茶几上的钱。他的手又从那道缝塞入到拷克箱里,又取出了一迭钱放在茶几上……“我们总经理交待,为了劳驾您的大手笔,我们可以不惜重金,再加三千,您看行吗?”
我真的感到被侮辱与被损害了!
“我要求您把钱收起来,并请您出去!”
又有一迭钱放在茶几上,看去比前两送合起来还要厚些。
我望望钱,望望他,一时不免盯着他有些发怔……三千字……区区三千字……那些钱是一万二,还是一万五呢?……我下意识地扭头朝房门看了一眼……他低声说:“我随手将门插上了……”他掏出烟盒,吸起烟来……我尽量不去望那些钱……我说:“请多海涵,我的态度有点儿……其实作家为企业家什么的,包括为你们贵公司的总经理竖碑立传,也是‘改革’时代赋予作家的神圣使命……”他说:“您能这么想太好了。您吸烟吗?……”我说:“吸的,来一支吧……”于是我接过了一支烟。第一口就呛得我咳嗽起来。不是他的烟太冲。是我自己心里未免激动。几千字一万多元。我此前从未想到我的字那么值钱!那等于一个字四五元钱啊!比拍电报贵多了!以后我不见得再能遇到被如此厚爱的机会!而他将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静默地吸着烟,期待着……片刻,我拍着那份材料说。“不看不知道,认真一看,事迹很感动人嘛!对这样的人,一位作家不用笔讴歌颂扬,那还讴歌什么人呢?那还颂扬什么人呢?……”他掐灭烟,问:“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我说:“没问题,明天晚上你取稿!”
他站起来后,我说:“要不要给您打个收条?”
他摇头道:“这不必的,完全不必……”连收条都免了!
谁说作家养活不了自己呢?……我将他送出门时,愣了——门外站着子卿和小嫘……那位“总经理助理”将拷克箱呈送给了子卿。
子卿问:“你们谈得怎么样?”
他回答:“不辱使命。”——又说:“没我的事儿,我就走了!”
子卿在他肩上感谢地拍了一下,点点头……于是他转身便走……于是子卿对我大鼓其掌……于是小嫘睥睨着我诡秘地笑。那笑样颇有几分瞧不起的意味儿……而那位“总经理助理”走出几步,站住了,回头对我说:“梁作家,请千万别恼恨我。其实我挺尊敬您的,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见到了您……”——指指子卿,接着说:“这场小玩笑,您的朋友会向您解释的……”“你走吧你走吧……”子卿朝他挥手,看样子已经开始有些厌烦他了。
两位楼层的服务员小姐,从不远处的接待柜台那儿,以猜测的目光望向我们……尽管我尚被蒙在鼓里,不甚明白真相,但已经意识到自己是被耍弄了……我退入房间,坐在沙发上,吸着一支烟,专待子卿如何向我解释。被耍弄的羞耻感,使我内心里愤怒到了极点。我夹烟的手微微颤抖不止……子卿和小嫘也先后进入到房间里。子卿关了门,往*上一坐,笑望着我。他坐在*上是唯一能坐在我对面的地方。小嫘却走向另一只沙发,她刚欲往沙发上坐,瞥了我一眼,没敢坐。又离开沙发那儿,站到窗前去了。大概我脸上的表情使她有点儿不安……我瞪着子卿,用恶狠狠的语调说:“你解释!”
他说:“你口气这么凶干吗?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那小伙子不是告诉你了吗,不过是一场小玩笑。然而我却希望你不要仅当成一场小玩笑。也不要生我的气。你非生气不可的话,也只应该生你自己的气。这场小玩笑再次证明这样一条真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金钱的作用的的确确是万能的。如果它不能收买一个人,往往是由于这个人已经占有了使他感到满足的金钱,或者数目太小,或者犯了方式方法上的错误。当然,因顾惜自己的声名、地位、权力等等而似乎不为金钱所动的人,今天还是有的。但已经太少太少了。也许和国宝熊猫的现存量相等。但你显然不是这种人。这场小玩笑就同时证明了这一点。你完全不必因此而感到失了什么面子。更不必因此而感到羞耻。人,倘能认清自己实际上是怎样一个人,总比自己欺骗自己,活在自己戴上的面具之后要好得多。那样活着太累。人在自己没有勇气撕破自己的面具时,就需要别人替他撕破。首先当然是应该需要朋友替他撕破。面具一经撕破,可能会使自己一时无地自容,也可能会使自己对自己感到吃惊。但以后就永远地从面具后解放了。该怎么活就怎么活了。这好比少女失贞。以后就不在乎了。反而活得没了枷锁。活得更是女人了。从这个意义上讲,使少女失贞的那个男人,其实正是使她意识到她乃女儿之身的男人。不管他是狡猾地勾引她还是粗暴地**她。少女们的所谓贞洁,其实不过是上帝给女人戴上的最初的假面。而男人的假面都是自己戴上的。男人的假面是男人的所谓贞洁。好比男人将一种不同于少女的**膜遮在脸上,粘在脸上,这细想想多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