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两天前去子卿家,替子卿给他母亲买的那些水果、罐头、点心之类,仍摆在原处,而且被重摆过了,摆的像某些人家过年过节上供似的,仿佛不见少。
我问:“大娘,您怎么不吃呀?”
子卿母亲说:“怎么没吃,吃来着。也不能一下子都吃光了啊,摆那儿好看!”
我说:“吃的东西,又不是摆设,摆那儿给谁看呀?”
子卿母亲说:“谁来了,谁就会看到呗。我儿子对我的一片孝心,那得让左邻右舍都知道。别人们知道了我心里高兴。我自己时常看着,想想我有这么一个孝心儿子,虽不在身边,心里边也美滋滋的……”我说:“大娘,还是多吃吧!摆时间长了,会坏的。”
子卿母亲说:“好,我再吃,我再吃……”——拿起一块点心,从没吃过点心的小孩子那么稀罕地吃了起来……我就趁机将子卿嘱咐我替他劝导他母亲的那些话学说了一遍……子卿母亲一边嚼着点心,一边侧耳聆听。听着听着,流泪了……子卿母亲流着泪说:“其实,我哪儿舍得吃,哪儿吃得下去呀!那都是用俺子卿汗珠子掉下摔八瓣挣的钱买的不是……”我赶紧转移话题,将鱼给她看。并告诉她,子卿如何求我给她买一条活鲤鱼,我如何到处去买而到处也买不到,如何蹬着自行车离开城市,从一个渔村弄到了两条鲫鱼……子卿母亲连忙找来只桶,盛了半桶水,叫我快将鱼放进去……子卿母亲也和我母亲似的,蹲在地上,守着桶,开心地观看着,嘴里说着和我母亲说的差不多的话……最后她说:“看它活着,不是比把它弄死,做着吃了更好吗?……”我说:“是啊大娘,看它活着更好。我家那条,我娘也不许弄死。”
子卿母亲说:“人有人命,鱼有鱼命。世间万物,都是有个命好命歹的。人知道命不好的苦楚,就不能反过来不替落在自己手里的鱼的命想想……”那天,我忽觉获得了一种意外的理解方面的收获——我和子卿这两个“脏街”上长大的孩子,是都有着同样慈悲为怀的母亲啊!
我们的母亲,是值得我和子卿特别孝心的啊!
那天,我内心里也对子卿充满了感激。觉得我对于我的母亲的孝心,是受他感染的。
正如我当年由不用功学习到变得用功学习,也是受他感染的一样……返程前一天,我又到子卿家.问子卿母亲是否有什么话需我转告他,或有什么东西需我带给他。
子卿母亲交我一个大包袱。说包袱里仅仅是一条棉裤,虽然仅仅是一条棉裤,却似乎比一床棉被还重。简直使我怀疑絮的不是棉花……我说:“大娘,您给他做得也太厚了呀!”
子卿母亲说:“听讲你们那儿冬季里天寒地冻的,冷的邪虎嘛!”
我说:“那也不至于穿这么厚的棉裤哇!这要穿上,就像腰以下围着床被子了,没法儿干活了……”子卿母亲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活着,全指望他了埃我是他娘呀,我不心疼他谁心疼他?好孩子,你千万别嫌麻烦,就给他带去吧!”
那一天我又明白了——“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话,包含了些什么我以前不曾思考的内容……
而当我将那个大包袱交给他,他打开后,双手捧起棉裤时,忽然将脸埋在软软的棉裤上,无声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