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固晃了晃神,孟兰还是当初孟兰,邹固不是当初邹固了,再也回不去了。
孟兰继续说道:“民先生,然后养,再是教化。天下之事最大者是民事,天子行天子之事,诸侯行诸侯之事,都是为了民事。黎民是水,天子诸侯是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国之本,是天子乎?非也;是诸侯乎?非也;国之本是黎民……”
邹固听见孟兰最后一句是“以民为本,国祚永存;生民不养,国运殆尽。”
洛邑学宫,圣人论道,最后也没个结果,孟兰回到了黎都,邹固还在洛邑。
此后数月,邹固与兵家圣人施慧论道,邹固与法家圣人告誓论道,邹固与纵横家圣人木尔论道。
三次论道,三次胜出,邹固理所当然地坐上祭酒之位。
孟兰自远方来,邹固有些慌,天底下的人他唯独忌惮一个孟兰。邹固站在洛邑学宫门口,不太愿意孟兰进来,他问道:“孟兰为何而来?”
“师兄好,”孟兰恭恭敬敬作揖,和和气气说道,“孟兰不为学宫祭酒而来,不为天下首圣而来,不为天下道义而来。”
邹固不信,孟兰最喜欢与他争,孟兰如何放得下祭酒之位、天下首圣和道义二字?
“能让孟兰放不下的只有竹梜,”孟兰猜中邹固心意,他说道,“孟兰是为我徒儿珏而来。”
邹固更加不信了,孟兰舍得为了个痴儿而来?他觉得孟兰不是君子,君子坦****,孟兰没有坦****。
孟兰走了,邹固猜测痴儿珏的身份不一般,虽说他和宋骁已经确信过痴儿珏不是子丑后人,但能被孟兰放在心上的会是个普通人?
孟兰第二次来洛邑学宫,依旧恭恭敬敬作揖,和和气气说道:“师兄好。”
这一声师兄好把邹固的心绪牵到许多年前的珏山学塾。
“师兄好,”少年孟兰恭恭敬敬作揖,和和气气说道,“师兄,书上说‘彼桃夭夭,其叶蓁蓁。彼桃夭夭,其华灼灼。’师兄见过桃花吗?”
珏山学塾没有桃花,孟兰也没见过,他只能从书上尽可能地遐想桃花有多美。
邹固也没见过桃树,更没见过桃花,但他是师兄,总不能被孟兰看轻,于是说道:“当然见过,比书上写的还美。”
二月,少年邹固背着先生子丑悄悄跑出珏山学塾,回来已经是数日之后。
“哪去了?”先生子丑拿着竹枝候着。
少年邹固双手背在背后,还是藏不住手里花枝。
“把手伸出来。”先生子丑板着脸,少年孟兰知晓先生子丑这几日寻遍了珏山,险些摔断了手。
少年邹固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是紧紧攥着花枝背在背后。
先生子丑毫不留情,竹枝抽在少年邹固手背,少年孟兰数了数,恰好九下。
“下不为例,”先生子丑丢下竹枝,他深深瞥了少年邹固一眼,然后说道,“你学学孟兰。”
先生子丑走了,少年邹固也走了,留下一地凋零桃花,少年孟兰始终无动于衷。
邹固轻笑一声,拂去少年思绪,望着恭恭敬敬作揖又和和气气喊自己一声师兄的孟兰问道:“孟兰为何而来?”
“孟兰为徒儿珏而来,”孟兰知晓邹固疑心重,只好解释道,“师兄,珏就是一个痴儿,他是无辜的,你我之争不该牵连他。”
孟兰知晓邹固是和自己争一个弟子?这是意气之争。
邹固还是轻笑,这是孟兰第二次来了,他还是不争祭酒之位,不争天下首圣,不争道义二字。
邹固不信,最懂孟兰的是他,也没人比孟兰更懂他。
孟兰知晓邹固猜疑心重,邹固也知晓孟兰心思深沉。
既是同门,也是宿敌。
相爱相杀。
邹固摇头说道:“孟兰,你与我说说珏是什么身份?”
孟兰笑了笑,珏哪有什么特殊身份,他一五一十说完,害怕邹固不信,又补充道:“师兄,你我都认得子修,子修可有子嗣?”
邹固沉声问道:“孟兰,子匡只说了珏是子丑后人,可没说子修是子丑之子。”
子修是个阔错子弟,子丑是个山中隐士,子修还说了不认得子丑,仅凭子匡一家之言,邹固可不信子修便是先生子丑之子。
孟兰继续说道:“师兄就是猜疑心重,先生和子修都与梁州隔着千山万水,又如何会与珏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