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为无为,黄老之学,不作多论,不如谈谈治国之策,孟兰以为如何?”邹固显然忘了这茬,算是孟兰取巧了,他不再纠集黄老之道,再抛出一个问题。
“治国?国是哪国?”孟兰还是温笑,质疑意味却是十足。
“自然是大黎。”邹固朝赫天子作揖,他岂会轻易上了孟兰的当?虽说黎天子只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但便是宋骁也不敢僭越,何况是邹固?
“先生教诲,君子先修身齐家,然后治国,平天下,”孟兰振振有词。
“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否?”邹固问道。所谓君君臣臣,君行君事,臣行臣事。所谓父父子子,父有父德,子有子孝。治家与枳国,须臾之间,恰有几分相似。
孟兰点头,邹固又说道:“我听说梁州有蛮夷之国名枳,枳国有太傅名日覃伯贤,日覃伯贤有子日覃桑,日覃桑有子,其妻浣衣遭虎舐,其子成为巴山大害。日覃桑为人父而不怜子,为人子而不孝悌,这是教化不严。”
邹固说起一桩趣事,算是父父子子的典范。孟兰知晓邹固不是无心,他是有意。赫天子娶日覃伯贤之女日覃小翠,邹固是存心刁难自己。
孟兰在桃李学塾待了一年,自然也和日覃伯贤有些交情,他问道:“修身齐家,父父子子;治国平天下,君君臣臣。师兄有异议否?”
邹固摇头答道:“并无异议。”
孟兰继续说道:“既然师兄提到日覃,孟兰便与师兄说道说道。日覃桑战死沙场为人子而不尽孝,为人父而不怜子,是事实。日覃桑不单单是父是子,他还是臣。为人臣,行臣事,虽然没做到修身齐家,但却死在治国平天下,孟兰敬佩。如今天子上承天道,下治万民,行天子之事。诸侯食天子采邑,却不行臣事。君是君,臣非臣,莫非连尚未教化的蛮夷都不如?”
孟兰一席话掷地有声,便是被邹固一口一个蛮夷之国的枳国都有忠臣,这天下九州又有多少忠臣?
“纸上治国,未必不有纸上谈兵之嫌。”邹固不与孟兰再争辩日覃桑,毕竟孟兰有理,再争下去恐怕要闹不愉快。
纸上谈兵,出自昔年蔡国司马之子赵括。赵括熟读兵法,无人能及,蔡王敕封为兵家圣人,赵括第一战领兵三十万兵临宋国边境。大军过处,寸草不生。
这时候的宋还是小国,缪苦出山,举国五万兵马迎战赵括三十万雄兵。
赵括惨败,死伤十万,被俘二十万,天下震惊。
赵括徒有虚名落得个纸上谈兵的笑柄,成就了缪苦。
“你非缪苦,我非赵括,既然论国事,那如何成了纸上谈兵?昔年文王请伯岐出山,伯岐也是纸上谈兵?殷子与先生学宫论道三日三夜,道义之争也是纸上谈兵?”孟兰反驳道。
“孟兰,先生教诲,君子不争。”邹固笑答,“我是君子,不与孟兰争。”
“先生还教诲,君子有所不争,有所必争。”孟兰承诺过要替赫天子煮茶,岂能失诺?
子丑教诲过君子不争,子丑也教诲过君子有所不争,君子亦有所必争。
邹固不想和孟兰争,因为洛邑学宫是宋国的私宅,别人不争自然是邹固的囊中之物。孟兰不得不争,他要争大黎国祚,要争天下道义。
“孟兰还是如此争强好胜,如此,怎么能继承先生的道义?”邹固忽然发难,他皱了皱眉头,孟兰从小便与他争,如今这祭酒之位还是不肯谦让。
孟兰笑答道:“师兄才高,一手仁义,一手权术;孟兰学浅,不如先生。”
邹固皱了皱眉头,他总争不过孟兰,本以为多学了纵横之术,还是争不过孟兰。孟兰说话绵里藏针,邹固撇撇嘴,孟兰还是孟兰。他忽然扪心自问邹固还是邹固否?
珏山学塾,夜深人静。
少年邹固被罚抄书,少年孟兰窸窣过来,默不作声陪少年邹固抄了一夜。
至于如何被罚,是少年邹固白日所言离经叛道,所以先生子丑恼怒不已。
“仁义礼信,忠诚孝悌,忠诚于谁?”少年邹固还是愤愤不平,他问少年孟兰。
一晃多年,邹固又问孟兰:“仁义礼信,忠诚孝悌,忠诚于谁?”
邹固当着赫天子和九州诸侯的面大声质问。
“忠诚于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孟兰的答案于少年时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