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一下:“老师,这次学生有没有克制,策论写的有几分轻狂之气。”
“轻狂?”孙承宗沉默了一下,默默地看着面前的儿子和弟子,“策论本就是论述事实,点明积弊论出办法,轻狂有利有弊,就看考官如何看待。子正,你本来进学就晚,根基不牢,这般冒险,可不是明智之举。”
李毅平日里也是理智之人,但是当时卷入官银失窃案,见到官府贪污腐败如此厉害,又正好写到此题,当然就忍不住言辞犀利了几分。
当下他将自己的失误原因说了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孙承宗抬头看着李毅:“你可知道这次情绪失控,就会让你耽搁多少时间!为师看来,你就是没有真正重视这次的院试,才导致在考场上还无法平复心情。”
李毅有些不服气的道:“老师所言学生明白,但是有人将书生手中之笔比作杀人的刀枪,学生胸中有锐气,不吐不快,岂不是更应当借助此等锐气,写出一番好文章。”
“写出好文章又有什么用?能够惊醒那群执迷不悟的官员吗?”孙承宗说得很轻,“你还是太年轻。”
李毅沉默不语。
“老师,大明的官府腐败太厉害了,太仓银库可是大明国库,乃是整个大明的血液流通,创口疗药,但是却每年亏空数万两,各种名目坏账层出不穷。大明如此,百姓则能安居乐业?天下怎能太平?”李毅有些激动的问道。
他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够让安新之人,让身边之人都能安居乐业,免受乱世的折磨。但是世道变化,每况愈下,自己一人的力量在这个历史的潮流下实在太过渺小了。能够改变这个时代的只有大明朝廷,能够真正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只有大明朝廷,但是为何那些官员就对于百姓艰苦视而不见,还在吸国家的血脉。
李毅实在不明白。
“能让天下太平的只有皇上。”孙承宗有些惆怅地看着他,“虽然你再努力,但是百姓的希望都在皇上身上。”
李毅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老师,这个时候他才明白,面前的老师深居简出并非不懂官场的黑暗,只不过他早就看穿了,所以才选择离开。
老师的眼神压得孙铈喘息不过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大着胆子问:“爹,大明真的没有出路了吗?”
“大明现在是一艘腐朽的大舟,它的船身在岁月下已经腐朽,水手也已经没有了活力,这种大舟航行在风雨越来越大的海上,将会慢慢的下沉。”孙承宗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烛火。
“这么说来,大明岂不是要亡了?”孙铈神情复杂的道,但是说完这句话立刻捂住了嘴。
这可是大逆不道之言,若是传到锦衣卫的耳朵里,那就完了。
“大明其实还有希望。”孙承宗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李毅和孙铈,“只要将腐朽的船体拆掉,换上新的木板,只要将死气沉沉的水手淘汰,换上年轻活力的。年轻的水手驾驭着翻新的大船,大明才有可能扛过即将到来的风暴。无论是东林党,还是我这种老骨头,都不应该掌控这艘船,可惜。”
“可惜什么?”孙铈睁大着眼睛。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听自己父亲说过,当下满心都是震撼。
“可惜现在朝政偏偏掌握在一帮死气沉沉,毫无勇气的老臣手里。”李毅幽幽的道。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老师为什么不想重回朝堂,不仅是因为如今朝堂之上党争激烈,贪腐严重,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回去。
因为他乃是先帝的老师,当今天下最德高望重的大臣,如果他回到了朝堂,就会成为朝堂之上最大的标杆,一些官员将会以他为中心聚集成另一个群体,一个和东林党一样为了权势而党同伐异的群体。
这样一来,朝堂之上的形势会越来越复杂,也会越来越混乱。而他们这些人都将是保守派,是大明走出困境的泥潭。
孙承宗想要的就是远远避开朝堂,让朝廷的局势能够平稳下来,让党争能够减轻,朝中大臣更多的精力能够放在大明的困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