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鼻涕到底没敢哭出声来,只是向下撇着嘴角淌眼泪。
铁山也沉不住气了,“你们哪来的弹弓呢?”
没等孩子们回答,院门又开了。
三傻子奔过去,叫一声:“你们……”可话没说完,又退了回去。
进来的是俩警察——一个警长带着一个警士。
当时奉天,领子上有一个花的叫警士,那是最低级的警察,两个花的叫警长。
警长认识铁山,恭恭敬敬地叫一声:“铁山大师。”
铁山知道警察为何而来,也就客客气气道:“文警长,屋里坐,抽颗烟,喝杯茶呗。”
文警长严肃起来,“不必客气了,铁山大师,我们接到报案,令郎被几个大孩子带着用弹弓打路灯,损坏公物,已经被带到派出所拘押,还有一个小子跑掉了。”
接着他一指三傻子,“我怀疑是他,现在我们要把他带到派出所问话。”
当时奉天的警察机构有警察总局,那是成立于清末,由盛京将军增祺所创。下边有警察署,警察署下边是派出所。
文警长刚说完,他身后那个年轻的警士就来抓三傻子的手腕,三傻子本能地踹了他小腿迎面骨一脚,口中叫着:“抓俺干啥?不是俺干的!”
“咔嚓!”
听到响声,铁山叫一声:“不好!”一个箭步上去扶住了小警士。
小警士歪倒在铁山身上,带着哭腔叫着:“啊,疼死了!这小子把我的腿踹断啦。”
“你……”文警长怒目圆睁,“你敢拒捕袭警?这下你小子事大了。”说罢,掏出警哨就要吹。
铁山忙抓住他的手腕,不得已而低三下四地说:“文警长,咱过去也不是没有一点交情吧?你看,这孩子确实没砸路灯,他这不一直在家收拾野兔子呢吗?
“你这位小兄弟也太性急了点,不问青红皂白就上来抓人,这孩子练过功,出手重了些。这样吧,你这小兄弟的伤咱给治,损坏路灯的钱咱们赔。对了,这只野兔你带回去尝个鲜吧。”
文警长“啧”了一声说:“铁山大师,你这就是在为难兄弟了。这小子当着我的面把我的人腿踢折了,这可不是小事。我今天要是不抓他,真不好交代了,还望铁山大师谅解。
“野兔子,留你自个儿吃吧。兄弟既然穿了这身警察服,就不能连自个儿的嘴都管不住,手也管不了吧,那咱们当警察的还怎么去管别人?你说是不是?”
铁山拧紧了眉头问:“我要是不让你抓他呢?”
文警长毫不含糊地回答:“那你就得去蹲笆篱子了!铁山大师,现在可不是常议长天天看你摔跤的那会儿了。”
“笆篱子”,就是监狱,其实是来自俄语。
闹义和团那阵,老毛子借口镇压拳匪,出兵关东。后来赖在关东五六年,清廷又撵不走他们。
再后来,爆发了日俄战争,小日本把老毛子一顿痛扁,毛子只能告饶,撤离关东。
毛子走了,但一些俄文词汇却融入了关东方言中,比如监狱叫笆篱子,下水井叫马葫芦,连衣裙叫布拉吉,俄式面包叫大咧巴……
三傻子说:“干爹,别跟他磨叽了,俺跟他走!”
四愣子叫一声:“慢着!”他看着文警长,壮着胆子说,“你才刚提到常议长了,不知你给不给常议长面子。”
他一指三傻子,“这小子今天在常议长家吃过饭,常议长还想让他参加足球队,跟日本人比赛呢。”
文警长似乎不会笑,从打一进院门就是一副一本正经的严肃样,他虽面无表情,但说话腔调中却充满了阴阳怪气。
“小伙子,奉天的牛怎么突然少了,都被你吹死了吧?就他,到常议长家吃饭?你咋不说常议长还到你家来串门了呢?这话,除非常议长当着我的面说出来,我才会相信。”
“你……这……”四愣子焦躁起来,“那咋还得常议长当你面说你才肯相信。人家那么大的官,能跟你说上话吗?”
文警长依然绷紧着面孔,“所以说,只要常议长没有亲口跟我说,我就不信这小子在常议长家吃过饭。”
“那咋还非得人家常议长亲口跟你说呢?”四愣子脸红脖子粗地叫着。
“那是因为常议长根本就不可能亲口跟我说!”文警长倒是不动声色。
“俺……从来不撒谎。”四愣子急得都结结巴巴,不知该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