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点点头,又笑对宝钗道:“人是要自己往上爬的,你看平儿从前在凤辣子手底下,也就像避猫鼠儿似的。饶这么样,还挨过大耳瓜子。前儿到我那里辞行,换了那套衣服,脸上也发福了,谁能说他不是官太太呢?”宝钗道:“平儿那人,性情器量都是个载福的,一向熬得也够了,很该让他风光风光。”
湘云道:“大嫂子,你如今什么都有了,只盼望早得几个孙子。小蓉大奶奶可有喜信儿没有?”尤氏道:“我们急的就是这件事,比升官还要紧呢。看蓉儿媳妇那样儿,似乎是身上有病,明儿倒要寻个好郎中看看,若实在不能添养,只可给他们房下放人了。”又闲谈了一会,方才出园坐车回去。
刚进了宁国府仪门,遇着贾蓉从海淀赶回,正在下马,见尤氏车到,忙上前迎见。将面晤贾兰所闻范阳之事,详细述了一遍。
原来此事全由侯虎而起,从前安国公统率忠毅军镇守范阳,那时候侯虎正做他的中军副将。自从安国公接任以后,历年忠毅军截旷银两,积存下来将及千万,此项多由统兵大员侵吞入己。只安国公秉正坚持不收,交与中军侯虎,命他悉数移交后任。那侯虎看出便宜,居然一口吞下。他后来贿结朝贵,营求官位,俱取资于此。上年有一位姓方名政的接任范阳,访出此中实情,便要奏明根究。却因发言不慎,被那侯虎先知道了,连忙买通一个御史,严重的参了方政一本,说他私自派人图画山陵,形同不轨。这事却也有因,只是幕府中几个名士去瞻仰东陵,拣那山景佳处画了几幅,若较起真来,罪名便就不校皇上因方政素负才望,从宽革了职,另简施镛接任。因此侯虎侵饷之事,便含糊过去了。
不久施镛到任,那控告侯虎的状子越发多了,又查出他做中军的时候,曾向芦台盐商诈索了一批巨款。施镛本是庸材,生怕侯虎部下生变,一味替他遮盖。那知圣明在上,早已暗派大员查得明明白白,当时就要把侯虎立正典刑,偏遇着一位匡国公再三替他保奏,只从宽革职了事。那匡国公还对人说道:“那姓侯的也是专阃大员,若轻易便将他办掉,未免有伤国体。
此端一开,将来连咱们的吃饭家伙都有点靠不住了。”大家都佩服他成年之见,却没想到侯虎是降匪出身,一旦要卸他兵权,如何便肯放手,当下就鼓动部下谋反。此人平日善于笼络,一手拿着大元宝,一手捧着大纱帽,以为没有人不跟他走的。不料,部下偏佐们尚有天良,哗噪不服,当时聚了多人,把侯虎的坐营围得像铁桶似的,声言要将他解往京师请罪。任他说好说歹,只当不闻。侯虎急了,想不出一点主意,只可乘夜服毒自荆这消息报到朝中,一班大臣都说施镛是个好部曹的材料,不是能了大事的。同时,各节度中只有贾珍谋略素著,皇上听他们说得有理,即时下了一道旨意,将贾珍调任范阳,施镛调任襄南。并饬贾珍即赴新任,办理善后。
这是范阳肇事经过的情形,尤氏听贾蓉原原本本的说了。
见贾珍调近,上头如此倚重,自是欣慰。却因善后措手不易,也有几分担心。一天天只盼望贾珍到新任的来信,连过年家事,也无心料理。直至年根底下,贾珍到了范阳,即日将侯军接收改编,并将那几个持正将佐格外奖励一番,居然军心爱戴,地方平靖。贾珍一面申奏朝廷,一面于家信中详细叙述,即交折差带到。尤氏贾蓉等接到此信,方才放心。
此时,荣国府中李纨宝钗诸人正忙着料理年事,每天多在议事厅上。那宝钗更见忙碌,大小事都要过眼。有时刚到议事厅没坐下,王夫人便打发人来找。有时刚走到半路上,那些家人媳妇们又钉着脚跟追了来,请示这个,请示那个。所喜年下用款都不用发愁,那东边荒地又开垦了十之三四,包勇乌进忠等解来现款足够用度,还有敷余。这两年积攒下来,把前次抵押的两串珠子也先后赎回,交与王夫人收管。正值兵氛平息,海宇安康,京城里一切年景格外繁盛。到了腊月二十外,大市街大栅栏一带,熙来攘往,俱是买办年货的,各铺户拥挤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