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知道雨村是他同宗,都要尽个东道之谊。也有请宴会的,也有送盘川的,在雨村倒是得之意外。又一次,到九江去访那琵琶亭的名迹,见那里家家户户都供着贾兵备的长生牌位。细看那上头的名讳,却是贾兰。问他们为什么都供这位贾大人?
那些年轻的,说得不大清楚;问到年纪大些的,都道那回乱事若不是贾道爷几句话弹压下去,我们通城的身家性命就都完了。
雨村听了也甚感叹!这回恐怕惊动大众,不敢说是同宗,只说随便问问罢了。”
及至逛到金陵,亲访荣宁两府,见府门内外油饰尚新,石狮雄踞如故。从墙上望进去,那些崇甍画栋却不免剥落坍损,园内参差老树,也砍伐了不少。心想:他们为什么只涂饰外面?正经的房屋、树木,倒不去整理整理听他毁坏呢?因此,不免添了许多感慨!又想起自己已迫衰年,当日出领夏卿,入赞枢务,何等煊赫!中间经了几次风波,转瞬炎凉,似醒了南柯一梦,并不能像贾珍、贾兰在地方上留点遗爱。因此,宦情冰冷。””
回到湖州,才知他第二个儿子已经进了学,中了副榜,在二十四岁上得病夭亡了。剩下两子,又都因为衣食之计,奔走在外。从此益发勘破世情,只同娇杏夫人乡居养老,暇时著书课孙,将此书手自抄写。却不料此书到了雨村手里也经过三度难关,几乎被毁。第一次是娇杏夫人见了此书,陡然发怒,说道:‘上回由你传出去的那部《石头记》,把咱们老根儿都掀腾出来,提起我总说是个丫头。我做了半辈子的太太,谁敢说我是丫头出身,倒被你卸了底啦!这还是小事。我那回在院子里掐花,刚巧你来了,我瞧瞧来的客是谁,这也是平常的事,那里就是看上了你呢?照《石头记》上那么说,好像我有什么不正经似的,这可冤死人了。这部书不定又编派的什么话,传出去又生是非,不如索性烧掉他干净。’说着,便抢过这部书,要往柴灶里送。亏得雨村抢回来得快,又再三央及他夫人,还把书翻了一遍给他看,说这上头并没有编派咱们的话,才算免了这一难。第二次是湖州大水。雨村家门口是桑园,桑园外头就临河,河水一涨,就直灌到他的屋子里,那书房就有四五尺深的水。又亏得雨村头一天夜里把这部书带到楼上去校对,没有被龙王父收了去。””
这水火二劫都免了,偏偏又碰着太岁。原来湖州有个老光棍,此人姓钱,名孔昭,专好包揽词讼。说起案子来只知道要钱,连亲生的姥姥也不认。又因他广开方便,只要收了一百大钱,就肯替人说事,人都称他为百大先生。他和贾雨村也沾点世交,听人说雨村回来了,以为做过大官的,一定大有油水,要狠狠的吃他一注。当下就找了一帮刀笔,造了假借据,硬说雨村欠他旧债,那个居中,那个做保,都签了押。先叫人来向雨村讨债,雨村不理,便告到县里。那县官见中证确凿,又受了钱孔昭之贿,立时判令贾雨村还钱,若不还就要抄他的家产。
可怜那贾雨村此时只有几亩薄田,一所老宅,若抄了去,可往那里存身呢?幸而湖州知府和贾府尚有交情,把案子提到府里,判令和息。那钱孔昭知道雨村有这部《红楼真梦》,又要想借此敲他竹杠。娇杏夫人畏祸心切,打算把这部书乘夜销毁灭迹。
雨村道:‘此事万万不可。说起来还是你的旧主甄公再三托付给我,不要说把他毁掉,就是被官里抄了去,咱们也怎么对得住甄公呢?’于是,一面将此书寄放出去,一面托人和钱孔昭说情。终究把田地变价,送给他三百吊钱,才算了事。诸位想想:这部书可是容易留下来的么?”众人听那老者说得原原本本,无不叹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