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贾母打发人来,请他们至上房摆饭,方一同上去。原来贾母预备晚上吃的添菜,因晚上香菱请客,便挪至中顿。座中无非迎春凤姐和尤氏姐妹诸人。宝玉胡乱吃些果食,自去送秦钟起身。众人吃罢,仍陪着贾母说话。刚巧有太虚幻境几个仙女来问候贾母,贾母和他们周旋一回,凤姐知贾母要歇中觉,便拉着钗黛二人同陪仙女们去逛园子,也逛了好几处,直至日晡才去。宝钗黛玉此时真有些乏了,同回留春院歇息一回,方赴香菱处。
贾母那桌牌早已凑上。香菱邀他们至卧室,取出薄薄一本诗稿,给钗黛二人同看。都是近来新作,虽不能全似寄怀那首,却也好的居多。钗黛二人细看一遍,替他斟酌了几句,又和香菱谈些诗派源流。将近掌灯,宝玉到了,随即摆饭。那些食品经香菱亲自调度,比大厨房做的自又不同。贾母在席间闻说宝钗要走,便道:“宝丫头,你刚来了,今儿又跑了一整天,歇息一两天再去罢。”宝钗道:“别说一两天,就跟老祖宗住一两年我也愿意。无奈家里放不下,平儿走了,大嫂子又常到兰儿那里住着,我再不家去,就都搁车了。”黛玉道:“他在这里,心里也不踏实,老太太还是让他早些家去罢。”贾母听了,自不便强留。宝玉屡次向黛玉使眼色,黛玉只是笑着不理。一时席散,贾母坐藤轿子先走。
宝玉和钗黛一路走着,笑向黛玉道:“我还是不明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你说说是几时接的?”黛玉笑着:“你不记得‘扫花’那两句么?‘则为俺无挂碍的热心肠,引下些有商量的清肺腑’”,说得宝玉也笑了。到了屋里,宝黛二人因宝钗要走,各自有一番梯已谈话。宝玉忽然笑道:“有一句话,前儿林妹妹家去就要叫他带给姐姐的,偏生忘了,此刻方才想起,就是蟠大哥的事,柳二哥非常关切,替他跑了一趟大谎山,求着我们师父,已经把冯渊和张三都超度了。还吩咐蟠大哥虔心持佛,自有福报。”宝钗道:“柳二爷如此仗义,真也难得。至于我哥哥倒不用交代,他自从知道这桩事,发誓每天持诵《金刚经解冤咒》,早晚不断,已有一两年了。”又说起蕙哥儿现已完篇,只年纪太小,叫不叫他去应试。宝玉微笑道:“他怎能不去?若不去,场里就短了一个举人了。”黛玉道:“他还没进学,又没捐监,就能考乡试么?”宝钗道:“他是特赏的官儿,照例就算官荫生,也不用捐例监了。”又谈了一回,时已二鼓,方收拾就寝。一宿无话。
次日五鼓起来,宝玉看钗黛二人梳妆,又和宝钗约定,等史妹夫来了就打发人送信去,千万陪云妹妹同来。黛玉想起金钏儿,忙命侍女去叫他。好一会儿才来,还是云髻未梳,星眸带涩,原来他不惯起早的。紫鹃笑道:“你不是要送宝二奶奶家去么?这里单等着你了,还不快些收拾。”金钏儿笑道:“还收拾什么?就这么走罢。”晴雯道:“你到了家里别尽着耽延,说几句话就来罢。若走丢了,可没人接你去。”大家送宝钗出了宫门,瞧着走远了,然后回园。这且按下。
却说湘云那天听了宝钗的话,知宝玉要替他到地府去寻找姑爷,心中自是感激,却又添出无限伤感。心想:婆家没人了,娘家叔叔婶娘相待不过如此,如今单身靠在这里,就是把他找着了,也无非靠着宝玉,还有什么好日子?又想:自从他过去了,从来也没见过梦,只怕托生到别处去了,就是把地府翻腾一过,料未必寻找得着,宝玉这番好意也是白费。平常心里倒空空洞洞,此时仿佛有一件事梗在心里。听说宝钗又到太虚幻境,一连打发人问过几遍,都说没有回来。
这天起得特早,在园中逛了一回。晓气正清,荷香更盛,不觉由沁芳亭走到怡红院。进了抱厦,正要往屋里去,忽听鹦哥唤道:“姑娘回来了,快倒茶去!”湘云冷不防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才明白了,骂道:“原来是这缺德的东西。”莺儿瞧见,忙打起帘子道:“史姑娘里边坐罢,我们姑娘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