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斜穿过乾极殿的窗棂,照在窗边的一张软榻下。夕阳下,软榻上,寂然静卧着一个双目紧闭,满面苍白的青衫老者;榻前的凳子上,另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他的右手搭在青衫老者的手腕上。而一名紫衫女子在一旁,双眼紧紧地盯在老道的面上。
不消片刻,老道将道袍一整,站了起来,转身要出殿。紫衫女子有些诧异,上前拦住他,叫道:“师公,你怎么不写方子?”
“写什么方子?”老道冷声道。
紫衫女子低声道:“你瞧了病,自然要留条方子治了病才好。”
老道又瞥了软榻上的青衫老者一眼,冷声道:“神仙难救,开什么药?”
紫衫女子的脸霎时变得苍白:“他不过是吐了几口血,你医术高超,宫里又有的是珍稀药材,怎么会救不了?”她已经硬忍了脾气许久,如今再强按不住,忽然冷笑道:“莫不是你医术不行,开不出药方,才借口推托吧?”
老道闻言,不怒反笑,他未理睬紫衫女子,径自走到皇帝的身边,毫不客气便高声道:“我瞧你梅花针如今使得也不错,你倒是说说看,老夫医术行不行?”
皇帝微微一笑,睁开了眼睛,对着紫衫女子道:“心儿,别难为关先生。朕不过是籍着诊脉,想再见青鸟的师傅一面,也好谢谢他对瑜儿的一番教导。”
“你莫要叫我师傅,我受不起。”关至臻指着皇帝,胡子一吹,几乎要发起火来。可他指了皇帝许久,终于垂下了手,只哼声道:“少黧与《白云》曲,都是她爹爹为她庆生而作,她既然嫁给了你,如今到了你们姓乔的手里,也算是物归原主。”
“朕认出了少黧上的云字,又听瑜儿形容师傅的相貌,心中便有了分数。可师傅是如何认出瑜儿的?”皇帝笑问道。
“你那儿子长的像你,可那脾气心思,便连写的那一手字,都同青鸟一模一样,老夫也是一念之差……”关至臻出神了半晌,突地叹道,“西王母候穆天子而不至,这《白云》曲一曲成谶。老夫后来一思量,只怕也会害了乔小友,可惜已经后悔莫及。”
皇帝微微叹了口气:“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父恸子偿,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谁叫他是朕的儿子。”
关至臻一愣,两道扬起的白眉斜斜地挂了下来。他欲言又止,转身对着章清道:“他把玩了这梅花针近三十年,如今便是老夫来使,也未必比他用的更精妙。能不能救,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
“师傅说的是,”皇帝颔首道,“能撑到现在,朕已经平白赚了不少时日了。”
关至臻回身看着皇帝,半晌才叹了口气:“从前青鸟便总说你,最晓得这不语不愁不喜不怒的道家养生之道。似你这样自幼习武的底子,若一直谨守,怎会至于此地?如今你心脉枯竭,都是自作自受。”
皇帝淡淡一笑,沉默了许久,才瞧着窗外天上浮云,缓声道:“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他身为帝王,自负一生,此时却说自己不过市井流徒一般,放不下情爱之事,以至于油尽灯枯之地,岂不叫人觉得可笑?可他言词凄怆,分明是相思入骨,无奈已至极了。
关至臻轻哼了一声,手一伸,停在桌上的大黧立刻振翅,扑楞楞地飞到了他的肩膀上。他瞧也不瞧皇帝,便出了乾极殿去。而章清,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此时也再不阻挡,只是静坐了一旁,念着皇帝说的这句话,若有所思,浑然忘我。
乔瑜与碧落前后到了乾极殿外,正要叫丁有善通报,恰见到关至臻从殿内出来。乔瑜忙唤道:“师公,父皇他……”
关至臻眼一翻,正要回他。碧落却见到章清一步一步地从乾极殿里出来,碧落忙拉住她道:“阿清,皇上可瞧了病了么?”
阿清木然地摇了摇头,仍是举步朝外走去,碧落瞧她神情恍惚,只当她为了皇帝的病情发急。关至臻眉头一蹙,伸手握住了章清的手腕,两指微搭,便叹了口气,又在她的百会穴上按了一按:“又是一个自作自受的。”
章清被他一按,顿时回过了神来,瞧见了碧落与乔瑜,只轻哼了一声:“你们怎么回来了,为什么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