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综已经坐在主位上,殷勤款待宾客们。右夫人从他幼时,就开始着意训练他这方面的能力。他待客之道,是连城君洪逸都极口嘉奖的。连铁杆的“仲党”,都无法在这方面挑剔他,最多道:“仲少君发乎本心、礼与人合为一而无迹,令人如沐春风,伯少君却太用力了些,更近于司赞,而缺乏至尊者的清贵闲淡。”
——“这些都是鸡蛋里挑骨头的话。”右夫人这样跟洪综讲,叫他不必理会。
很多客人也确实觉得,洪综主持的宴会,比他弟弟洪缣的聚会热闹得多、也往往叫人开心得多。
不知这次宴会的重头戏,会不会超越他以往任何宴会给人的惊喜?
那重头戏的主角,却正在私会和尚。
“呀,大师终于来了。”阿星盛装,斜睇悟宁,抿着嘴笑。
“天理好还,报应不爽。”悟宁合掌道,“小僧要走了,走前只想劝施主,莫玩得太过火,伤及自身。”
“你要走啊?”阿星对这点很不高兴,“白给你添麻烦了!”
——敢情她把小熊注意力引到悟宁身上,就是想悟宁躲不下去、跟云裳兵刃相见!
这计谋她敢出、也敢当着悟宁的面说出来,仗着自己的美色,没一个男人好意思当真怪罪她。
悟宁眼里扫过锐光。
这种时候,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刀。
刀不懂风情、刀不解脂粉香。
刀迎风而斩,不如螓首、还是猪头,不论皓腕还是烂爪,凡迎刃者,当断则断。
阿星悚然,收敛一切媚态,低眉咬牙道:“你走,我没本事留。但你要是敢在安城作乱,我总不跟你罢休!”
这话里头暗藏了一个意思,是向悟宁表示:她之所以给悟宁找麻烦,不是看穿他的真实身份,而是发现他武艺高强、却屈居小寺,怕他另有图谋,所以故意让官府来查他。万一他有阴谋,就可以提前揭穿。
这层意思,阿星如果直接跟悟宁讲,悟宁会怀疑她撒谎。但她做出这种狠模样,悟宁倒是信了。
他道:“那么你盗盆景,也是想破坏伯少君的婚事?”
“不错!我想嫁他,他是我的!这个安城,也是我的!我会跟他一起保护!”阿星挺胸。
这话里,带了一部分的真心,倒也掷地有声。
悟宁想想兼思,只好一声叹息。
这叹息消失在了风里。
胖大和尚悟慧,与凤目秀骨的悟宁,摇摇摆摆离开了安城,不知往何处去了。
阿星赴酒宴,与洪综那一对视,俨然金风玉露、羡煞旁人,肚子里,两人却都另有所谋。
宝刀离开了碧涛万顷的觉城,回到陆地。
涛声渐远,青神岭头遥遥在望。
她出岭东赴时,身边有阿鸠、有兼思。如今她回来,孑然一身——好吧,除了身边的商队。
她麻纸原料寻得非常好,云裳亲自接见她,愿意给她提供一切便利。她带了一些材料、文书,甚至还有个使者回来。所以,必须要有个小小商队跟在她旁边了。
可是这些都只是“伙计”、“同伴”,而不是伙伴。
宝刀心里,就有孑然一身的孤单感。
路边大棚里饮茶时,她听见有人盛赞星姑娘的美貌、与美酒,痛骂宝姑娘奸商,先造出皱纸,抬高麻料市场,引得人们都去投资,然后又寻到什么废网造皱纸,搞得麻料暴跌,害得人们都倾家荡产。
这些倾家荡产的人,简竹建议阿星,扩酒坊时,不妨都招进来作工人。
这些人感戴阿星收留他们、给他们工钱、给他们活路,一边痛骂宝刀就骂得更起劲了。
简竹问阿星:“让别人一起帮你骂仇人余孤,痛快不痛快?”
阿星觉得很痛快,帮洪综一起招待客人的酒宴上,笑得就更妩媚了。
那一场宴,醉倒了所有人。安南新酒,以及“倾世星姬”的美名,一起流传开去。
宝刀默默坐在大棚里听人骂自己,却有种“难道跟我有关?”的茫然。
就像海蛇帮崩盘,人们说都因为她,她也一样茫然。
她确实是云裳收网用的重要扣子。
不是她,云裳一样要收网。她正好凑上门来,这样合手好用,云裳也就老实不客气的用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