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队伍又走了两个钟点,青神岭迎面耸起。云晓河从这里穿山越谷,东流入海,河岸就是崖壁,凛然高耸,回旋曲折,很难再走了。大家面面相觑,终于扭转脚步,陆续回去。
有人嘟囔:“我们也算尽力了。”
没人回答。
尽力是尽力了,没捞着尸,连片衣裳碎片都没拣着,两手空空回去,心里也空落落的,话都懒得说。
走回到半程,达哥忽然想起来:“说不定他半路自己爬上岸,回黄狼岗去了呢?”
希望又被点燃。脚步快了一些、脚步声也响了一些。说不定那神经兮兮的守墓老汉真能做得出这种事?回去看看!如果是真的,拍他的肩,埋怨他一场,表表功,叫他请客,买酒、买干净猪肉烧熟了请大家,可不许用乱葬岗里的东西充数!
他们赶回桑邑时,夕阳已近地平线,染出一片彩霞。炊烟照常升起,袅袅悠悠。远远近近,草色青抹。一日之间,春意更浓了三分。
这样的美好黄昏,仿佛可以把所有的平静幸福许给人间。
黄狼岗,守墓人的小木屋静静沐浴在晚霞中,俨然也是温馨的样子。然而它是空的。
绑着大石头在河中摸找的好手,也无功而返。搜索工作断断续续又进行了一阵子,直到春汛彻底过去,云晓河又恢复了平静,也还是没能找到守墓人。守墓人消失在了大海的方向。
死去的人永远没有活人重要。胡九婶内心深处有没有一点惋惜守墓人?也许有。但她根本都不给自己留下问一问“有没有一点惋惜”的时间。她的时间和精力,全部要用来救她儿子。
刘复生说要蝎子草,她就去采蝎子草。
蝎子草很像荨麻,也像荨麻一样,叶片背后会有绒毛,里头贮有毒液,人一碰,又红又肿,所以它得名蝎子草。
用蝎子草煮汁液来祛邪疹,大约是以毒攻毒的法子。药铺里确实有蝎子草这昧药,都是晒干了的,而且都是成熟的蝎子草。
蝎子草是一年生的草本作物,冬末冒出芽头,阳光一照就疯长,很快蓬蓬勃勃。刘复生说,就宝刀和慕飞这个情况,是要嫩的好,胡九婶就满地去找嫩芽。
屈老板决定帮一帮她。
他把这个计划上报给了张大佬。张大佬正在吸旱烟,听了乐得喷出一口烟来:“你可真想得出来!”
屈老板涎着脸:“这都靠大老板栽培。”
“我可没栽培过你这个。”
“大老板——”
“就算他抓药熬药,你也别往里搀东西,下毒总是不行的。别当官府都是假的。这话我没听见过,当你没说。”张大佬冷冷道。
屈老板顿时瘪了。他本来是想啊,刘复生自己合的药丸,他是插不了手。刘复生说等祛了邪,还是要抓药治流感,那不能在药草里搀点东西,叫刘复生的病人好不起来嘛?给绵羊医生挽回了面子、又给山乌槛添了堵,一石二鸟多好的事儿!
张大佬诚然是坏人,谁知坏得有底限,凡事宁肯麻烦些,也要给自己留退路。听得屈老板献这好计策,冷笑之余,忍不住再敲打他一句:“若说下毒都不妨,你怎么不直接下给山乌槛的厨房?”
屈老板愣住了。
张大佬又吸了口烟,轻飘飘道:“不过,自己采药熬汤,消疹是吧?外头草杂,说不定反而过敏了,你猜呢?”
屈老板悟了!
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有王法在,坏事不是不可以做,但要做得顺水推舟、了无痕迹。大佬之所以是大佬,高明之处就在这里。
张大佬瞄了瞄他,撩下句话。“你那铺子也可以扩一扩了,往南那边的经销,你也试着自己管起来吧。”
屈老板大喜!谢了恩,退下去,将妙计付诸实施。
这条妙计必须得要绵羊医生协助,出乎屈老板的意料,绵羊医生竟然推托:“屈老板,这事,我干不了。”
屈老板大怒,吹胡子瞪眼:“你是医生,你干不了?!”
“我是治病的,又不是要命的……”
“治病你治不了,给人弄病还弄不了?是药三分毒,什么药能混进蝎子草里,叫人看不出来,你们医生最知道!”
绵羊医生拱手:“屈老板请另找高明医生吧。”
屈老板拍桌子了,指着他名字叫:“你别以为我非找你不可!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医得死人的医生满地爬!”
绵羊医生脸上涨红,一字都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