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仲少君,有了这未死之丧。
兼思听闻丧事,手足如冰。他设想过很多次,自己跑出来的话,父亲、还有右夫人,会有什么反应,却完全没想过会这样:
先是寂寂无声,仿佛天底下从没少掉他这么个人。然后就全城发丧,天底下真的抹杀了他这么个人。
“看来我在那里,确实是多余的。”兼思颓然这样想。
张邑对持白玉少年的通缉,让兼思警觉:对右夫人来说,他岂止多余!“未死之丧”都不够。右夫人希望真的把他捉回去杀掉。
兼思应该跑得远点、再远点。
却被宝刀绊住。
医生把了脉,说她是体虚,风寒。多少女孩子体虚?天下有谁没受过风寒!单照这两种病灶来说,好像没什么大不了。但医生又嘟噜了一串话,表示人跟人不一样、货比货该扔……啊不,病比病要糟!什么人之所受气、海之所行云、五藏六府之大络、迎而夺之、阴阳俱静……
慕飞觉得诗韵、词谱已经够难懂了。医学大道比起来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只有算命书能跟医书相提并论了!
那么玄而又玄的东西,真的有人能学通学懂,而且用回人身上,治病救命、无往乎不利吗?慕飞持怀疑态度。
总之医生咕哝了一通,说宝刀很危险,但不是不能治。他医者父母心,一定会尽力。尽了力就要看命了。
他开了一个药方,让山乌槛煎了喂病人。
抓药花了一个时辰,煎药又要两刻钟。
如果是急病,慕飞觉得,光是抓药煎药的工夫,病人已经可以呜呼了。
幸亏宝刀不是急病。这药用专门的“喂小儿药匙”送到嘴里,她还能咽。咽完了,体温下降了一点,病势有所缓和。
她病势虽缓,她身边还要有人守着,晚上都不能断人,简来方安排大家轮番值守。初更到三更,轮着慕飞。他在床边枯坐,看看宝刀睡得还算安稳,放了心,忍不住又伸手摸出顺子给他的书,要埋头看下去,又有点良心不安,抬手探探宝刀的脸。
这团子脸,不知是不是发热被蒸的?比平常更柔软。慕飞指尖似要陷进这团微烫的软团子里,地老天荒,地老天团。他吓得心尖一抖,赶紧把手收回来……呃,总之烧得不算特别烫,就好了。他放心的翻开书看下去:
那个男主宋某人,原来是古董鉴定大师啊!被白富商请到家中,帮他把那些私家收藏一样样查验过来:
叹一口气,我真的不知道有钱人收藏这些东西所为何来。美丽,当然,很多古董都有非常美丽之处,但我看遍这许多名贵之物,一件都不曾购进,目前手里唯一的珍藏是个小小的水晶玻璃镇纸,其上且有一道裂痕,当年在旧货市场购入时盛惠十八块大洋零九毫,很不贵重,是真的,但如果你够爱它,你就会承认:它其实也非常美丽。
把注意力转向白老爷的收藏,我屏却杂念,一件件慢慢看过,有的一眼便知端的,有的略显疑难,我征得主人同意,用手拿起细细“望、闻、问、切”,再加点小工具的辅助检查,心底也有了稿。这些东西全看下来,白富贵关切问:“如何?”
我坐回软椅上,笑笑:“白先生,其实收藏古董,主要是修身养性,各个朝代都有精品问世,‘真假’二字,有时并不一定那么重要。”
白富贵也笑:“宋贤侄的话,真是金玉良言。不过我也知道,这几件东西中有几件恐怕是赝的。我一生难得糊涂,但买了东西,总想听听行家的意见,这不为过吧?”
他自作孽。我拿手指头在十八件藏品中点出八件赝品来,有的是拿真品残片粘贴、有的通身都靠作旧,余下十件中还有五件其实是后朝仿前朝,虽然仍算古董,只不知白富贵买的价格是按哪朝的买。这一遍点下来,小商户人家恐怕已为此破产,白富贵神色略显难看,但总算还镇定,我也暗自钦佩,深吸一口气,手指头转向十八件中最昂贵的一件。白富贵“呀”的一声,不由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