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名动苏州城,状元不过是囊中之物,那时的唐伯虎果真风华正茂,眼中能够容下的人少之又少。
而后卷入舞弊案当中,前程之路尽断,混迹烟花柳巷,日夜笙歌。
如今到了五十知天命的年纪,那个风华正茂一身正骨的唐伯虎不见了,只剩一个步履蹒跚,弯腰弓背的唐寅。
唐寅来到高台下面,注视高台之上的杨慎,五十年,他没想到走到这个天下才子无不仰慕的位置要五十年。
庆幸的是他走到了!
杨慎!
唐伯虎眼中似乎又有了当年的傲气,也该我唐寅笑傲一回了!
“唐寅,唐伯虎,苏州人氏。”未到高台,唐寅就自报家门。
杨慎眯起眼睛,此人他是知道的,吴中四大才子,何千军竟是认识此人。
此人当年卷入了舞弊案,便一蹶不振,竟是被何千军请了过来,杨慎还礼道:“翰林院修撰杨慎。”
双方的辩论比张璁和毛澄的有礼多了,不像张璁二人,坐都未坐,直接拿口臭嘲讽半天,说的礼部尚书毛澄脑溢血,要揍张璁。
“请。”
“请。”
双方各说一个请字,同时落座。
唐伯虎说道:“谁先开口?”
杨慎眯起眼睛:“各出一对?”
“善。”
杨慎先出联:“道童锅里煎茶,不知罐煮。”
唐伯虎想了想:“和尚墙头递酒,必是私沽。”
唐伯虎开始出对:“木鱼口内含球,吞不入,吐不出。”
“纸鹞腰间系线,放得去,收得来。”杨慎刚出口就有些为难:“唐兄先说,你我以道,佛入对,第二对理应如此,你出和尚敲得木鱼,我出纸鹞终究不太工整。”
唐伯虎轻轻点点头,并未推攘:“我之事,当下所知之人不多,所知之人也不少。我先介绍下自己,唐寅,字伯虎,苏州人士。会试曾经以第一名的成绩拔得头筹,因为好友徐经舞弊,被卷入当时的舞弊案当中。诸位或许对于我本人不太熟悉,但是那桩舞弊案,知道的人想必不少。”
“那次舞弊案令我的仕途尽毁,我好友劝我说,舞弊之过不在我,在于徐经。也有好友劝我,当初不该任性,那舞弊已成事实,为何不留条退路,为何不去做那小吏?”
“而后我回到苏州,家中妻子也与我不和,离我而去。家道逐渐没落,独身一人晃晃悠悠几十年。这些年全靠着与花舫里的姑娘们画画过活。然后卖了画买酒喝,如此浑浑噩噩,重重复复,已到知天命的岁数,敢问一句,老夫当年不追究徐经之错是对是错?不去做那小吏是否是冲动?”
“是否此后诸多忐忑,都与此相关?”
唐伯虎说话的时候,杨慎陷入了沉思,舞弊案跟议礼有何关系?
只是话赶话说到如此份上,杨慎只好回答道:“兄台所说,句句是人间百态。然身前人不知身后事,纵使人生得以重来一遍,兄台又怎知不会如当初选择一样?”
“至于兄台的原配在兄台最为落魄时离去,此等人只得共富贵,不得同甘苦,人性已定,哪怕当时兄台去做那小吏,又怎知那妇人不会嫌弃官小,同样离兄台离去?”
唐伯虎没有就此结束:“我入京赶考之前,家中已然没落,我那夫人为我筹集上路钱,就算被我那岳丈一家嘲讽,羞辱,依然愿我入京赶考。不过是图我找些事做,女子家所求不多。并非我夫人的品性不好。”
嗯?杨慎发现这是个圈套,逼自己定性,然后唐伯虎出口反驳,若是自己辩解,便是自己此前是错的。若自己此前是错的,那么接下来也是错的。
此招着实阴险,偏偏杨慎不能改变最初的想法,既是辩论,若是改变立场便是输了。
杨慎重新组织语言:“那妇人先前见兄台拔的乡试头筹,觉得自家夫君或许能够高中,这就像是做生意,有赢有输,若是赢了,便是兄台高中,她继续做你的夫人;若是输了,便是兄台不中,那么她就当做生意失败,换门生意做罢了。”
唐伯虎立马接话道,不给杨慎思考的时间:“可是我既是乡试拔得头筹,就说明我有状元之才,今次不中还有下次,总归是高中的机率大些,我那夫人应该明白。我倒是觉得她另有所想。”
继续挖坑,继续让杨慎答,直到杨慎答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