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云”二字宛如平地惊雷, 惊得潘月弹坐起身,推开拼命凑前的小狐狸,退缩至墙根角落。
她双手环住双膝,圆睁着双目,战栗许久,才经由双膝间细小的缝隙,小心翼翼朝外张望。
小狐狸松松已端坐在榻前,垂耷着素来支棱的耳朵,蓬松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拂扫着脚边,似有些焦躁难耐。望向她的眼神依旧清澈而炯炯,担忧之外,又似多了几分黯然神伤。
“你……”
认出自己所在,潘月倏地轻咽下一口唾沫,圆睁着双眼,顶着两靥苍白,徐徐直起身。
“你是狐狸……”
环着双膝的手不自禁用力,她举目望向狐狸洞外,又经由那古松下婆娑摇曳的影转向狐狸洞上下,直至石榻正前,满身朝晖作衣,神色无辜又受伤的小狐狸。
“……精?”
似为欢迎远来客,今日的狐狸洞比往日更为热闹。
呖呖婉转的群鸟,欢快途经的群鹿,随风舒展的花花草草……直至“狐狸精”三字出口,倏忽隐退,洞里洞外刹时一片阒然。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凝着朝露的晴照掠过石榻。
小狐狸神情微微一怔,回头看了看洞外舒展如常的松婆婆,又转向榻前,尾巴依旧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拂着四下,不敢置信道:“云云你是……人?”
亲眼瞧见松松口吐人言,潘月心一颤,拽着衣摆的手下意识用力,倏地错开视线,神色惶惶。
看清她眼底遮掩不住的惊惧,松松下意识上前,没等碰到石榻,又转身向后。不等分明自己为何如此,他箭步跑至洞外,摇身变作武松模样,而后才急赶而回。
只怕云云依旧无法接受,他顿在榻前,张开的双手不时抬起又落下,只不敢落到她微微颤抖的肩上。
“云云莫怕!”他近前半步,神色焦急道,“是我!我是松、武松!!”
潘月头埋在膝里,耸起的肩膀微微一颤,倏地松开手,徐徐抬起头。
荡着朝晖的眸间映入刻在心上的容颜,别离伊始遭逢的一切化作委屈涌上心头,潘月只觉鼻尖倏地一酸,双目骤然泛了红。
事到如今,她还能如何自欺欺人——
“云云的腕子受了伤,松松帮忙舔舔!”
“人间界果真凶险!!”
“松松自小在景阳冈长大……”
“……”
相识后的桩桩件件如在眼前。
武松天真懵懂的性情、不同寻常的表达方式、异于常人的敏锐嗅觉;跋涉百里跟来阳谷的小狐狸、知她性情替她解困的小狐狸、从未与武松同时出现的小狐狸……无不印证眼前所见。
原来自相识的最初,小狐狸已说出过自己的来意——
“你是狐狸精吗?”
松松徘徊在他素来不喜的人间,不为旁的,只为找到他的同类。
又或许……
眼神交汇,潘月只觉心倏地一沉。
圆月下长出狐耳的武松、炖鸡汤不知拔毛的武松;“密室”里来去自如的松松、鲜少于白日露面的松松……
或许她内心早有怀疑,只不敢相信,更不敢深究——
她拼命想摆脱的,被安在金莲身上千年的“狐狸精”之名,竟会是她与“武松”相知相识的源头!
确认云云没再惊惧闪躲,松松小心翼翼近前。
劝慰的话没等出口,抬眼见她双目再度泛了红,“世间再没有第二只成了精的小狐狸”——这一本该让此刻的他垂头丧气、郁郁寡欢的事实被全然抛诸脑后,他用力挠挠头,转头跑出洞外,拿起一早备在洞口的花束,又飞奔入内。
“云云!”
他将那凝着朝露的野花往她怀里一塞,着急道:“云云莫怕!此花为证,往后云云若不愿,松松再不会以狐狸形态示人!”
潘月下意识张开手。
正巧一抹朝晖跃进狐狸洞,掠经花间凝露,折进她眼眸。
自松松的角度看去,仿似她清亮的眸间倏而多出一层剔透晶莹,泪目盈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