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飘到延禧宫。
令妃正对着她送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荷包落泪,对腊梅说:“小燕子那孩子啊,心思比谁都纯净,比谁都热情。这宫里多少算计,唯独她洁白如云……可怎么就,就留不住呢?”语气里没有平日的周全谨慎,只有纯粹的痛惜。
小燕子鼻子一酸,原来令妃娘娘是真心喜欢她的。
慈宁宫里,老佛爷闭目捻着佛珠,但手指在微微发抖。晴儿红肿着眼睛,默默为老佛爷捶腿。
“晴儿啊…”老佛爷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哀家是不是……做错了?总觉得她不规矩,怕她带坏永琪,带坏宫里的风气。可如今她不在了,这宫里……怎么一下子这么冷清,这么……死气沉沉?”她长长叹了口气,“那孩子,有她在,虽然总是提心吊胆,可也是真的热闹,真的……有活气儿。”
晴儿哽咽道:“老佛爷,小燕子她……从未有过坏心。”
小燕子飘在佛堂梁上,听着这些话。她忽然有点明白了,老佛爷不是讨厌她这个人,是讨厌她代表的“不可控制”。
而现在,这份“不可控制”消失了,带来的却不是安宁,而是另一种空洞。
容嬷嬷老泪纵横,皇后却怔怔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飞过的燕子。
“娘娘……”容嬷嬷递上帕子。
皇后接过,却没有擦泪,任由一滴泪滑落:“她跟本宫作对,本宫罚她,她不服;本宫训她,她顶嘴……那样鲜活,那样有劲儿。”皇后闭了闭眼,“可她竟然是为了救……救那个一向瞧不上她的愉妃。本宫这辈子,算计来算计去,竟不如这个丫头活得明白、死得干净。”
小燕子惊讶地眨眨眼。原来,连皇后也会为她流泪,也会……佩服她?
小燕子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蒲公英的种子,被紫禁城里的悲伤之风吹得飘来荡去,她开始明白,死亡或许不是结束,而是让她看清了生前未曾细品的深情。
就在她以为看尽了所有人的眼泪时,一股更猛烈、更不顾一切的风暴闯入了这片悲伤的凝滞之中。
一个身影几乎是撞开了所有阻拦,冲进了弥漫着白幡与哭灵的漱芳斋。
他满身尘土,脸上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粝,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是尔泰。
尔泰?他不是应该在遥远的蒙古,代表大清出使吗?
“小燕子呢?她在哪儿?告诉我她在哪儿?!”尔泰的声音嘶哑破碎,抓住一个太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完全失了平日那个斯文冷静、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富察二公子的模样,眼里是濒临崩溃的猩红。
当他的目光终于触及那口沉重的棺椁时,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走了魂魄。
他踉跄着,推开试图搀扶的人,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挪到灵前。
尔泰没有嚎啕大哭,没有质问。
他只是“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伸出手,极轻、极缓地触碰到棺木的边缘,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额头重重磕在棺椁上,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响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飘在空中的小燕子怔住了。
尔泰的悲痛,与永琪的绝望不同,与紫薇的破碎也不同。
那里面有一种……迟钝的、爆发的、混合着无边悔恨与自我谴责的剧痛,猛烈得让她整个魂魄都感到震颤。
此时,一些生前从未在意、或一笑而过的画面,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在小燕子的“眼前”:
是每次她闯了祸,尔泰总是那个最先想出圆场办法的人,不厌其烦地替她收拾烂摊子,眼里是无奈,却也总藏着宠溺的笑意。
是她和永琪闹别扭,躲在御花园假山后生闷气,第一个找来,递给她一包还温热的点心的,他会说:“别跟自己过不去,五阿哥心里苦,你多担待。”
那时她只顾着委屈,却没深想他为何总能“恰好”找到她。
在塞娅公主和亲的事件里,当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时候,是尔泰站了出来,以一种自我牺牲的方式,接下了那桩可能改变他一生的婚事。
当时,她还开心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尔泰你真是个大好人”。现在,她仿佛看清了他那一刻望向她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到让她看不懂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