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五天黄昏。
小燕子服下一剂汤药后,并未像前几日那般立刻出现排斥的痛苦反应。
她只是安静地睡着,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渐渐趋于平稳,脸上隐约透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色。
虽然依旧闭着眼,但睫毛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生气地覆盖着,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
胡太医屏息凝神,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许久,许久。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眼底深处,终于涌上一抹真切的、如释重负的喜色。
“皇上,”他收回手,声音虽疲惫,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格格脉象虽弱,已渐趋平和,体内毒素……已大部分化解清除,最凶险的关头,算是……熬过去了!”
熬过去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守候了整整四天四夜、身心俱疲的众人,几乎同时虚脱般松懈下来。
一直强撑着的紫薇,身体一软,差点晕厥过去,被尔康及时扶住。
永琪和福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血丝。
乾隆紧绷的背脊,终于缓缓靠向了椅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眼底深藏的惊痛与忧惧,终于被一丝微弱的宽慰取代。
而一直靠在门边的尔泰,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顺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他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微微耸动着,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毒虽解了大半,重伤损毁的元气,胸口那狰狞的伤口,被剧毒侵蚀过的脏腑……未来的调养之路,依然漫长而艰辛。
但无论如何,人,总算是从鬼门关前,被一点点拉了回来。
乾隆看着几个年轻人疲惫不堪的面色,还有眉目下的乌青,执拗不过,最终下令他们各自回去休息,让人轮流值守。
夜里。
尔泰是伤员,原本不需要值守的,但是谁也劝不动。
本该在隔壁房间好好养伤的尔泰,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中衣,外罩一件墨蓝色长衫,遮掩了手臂上层层缠绕的绷带,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也毫无血色。
他走了进来,直直落在床榻上那个沉睡的身影上,眸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杂着痛楚与庆幸。
胡太医见他进来,吃了一惊,连忙起身低声道:“福二爷,您怎么起来了?您身上有伤,需得好生将养……”
“我无事。”尔泰打断他,声音低哑,却带着坚持,“晚上我来守,你去休息吧。”
太医还想再劝,对上尔泰那双异常坚定的眼睛,劝说的话便哽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这位爷白日里不顾重伤、决绝试药的情景,终是叹了口气,只低声道:“二爷若有任何不适,千万唤臣。”然后退了出去,并将房门掩上。
尔泰微微颔首,脚步放得极轻,走到窗边那张扶手椅旁,缓缓坐下。
椅子正对着床榻,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就这样坐着,背脊并未完全靠向椅背,显得有些僵硬,目光如同生了根一般,牢牢锁在小燕子脸上。
寂静的夜里,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小燕子平稳却依旧微弱的呼吸声。
尔泰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映着跳跃的烛火,泄露着他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从那淬毒的刀光刺入她胸膛的那一刻起,不,是从她被踹飞的那一瞬间,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像是在热油里煎熬,在刀山上攀爬。他看着她倒下,看着她气息奄奄,看着她一次次在鬼门关前徘徊……
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生命一点点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守在外面,听着里面压抑的呻吟和太医焦急的低语,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炙烤,焦灼成灰。
现在,她暂时脱离了危险,呼吸平稳了,脸色也似乎好了一点点。
万一……她再也醒不过来……
这念头如同毒蛇,在他脑海里嘶咬,让他坐立难安……
他无法再仅仅这样远远地看着。
尔泰缓缓站起身,他一步一步,极缓地走向床榻。
脚步落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在床沿边停下,微微俯身,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睡颜,她睡得那么沉,那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