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到客栈落脚,晚上洗漱好之后,乾隆喊来了紫薇下棋。
室内静谧,唯有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似的。
乾隆端坐主位,手持黑子,目光沉静地落在棋盘上。
他对面的紫薇,背脊挺得笔直,纤白的手指拈着一枚白棋子,凝神细思。
纪晓岚立在乾隆身侧稍后,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慢条斯理地捻着颌下几缕清须,目光如电,扫视着棋局。
偶尔,他会极轻地“唔”一声,或是在乾隆落子后,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
鄂敏与福伦站在两旁,虽不如纪晓岚精通此道,却也凝神观看。
鄂敏眉头微锁,似是努力跟上棋路;福伦则面色沉静,目光更多落在执棋的两人气度上,偶尔与身侧的尔康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尔康站在福伦身后半步,身姿如松。他观棋极专注,时而因紫薇一步精妙处理而眼底掠过赞赏,时而因乾隆一手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杀机的落子而暗自凛然。
“紫薇姑娘这一步棋真妙啊,既解了左上角的白棋薄味,又隐隐威胁黑棋中腹潜力,一举两得。”纪晓岚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学者般的审慎评点,“不过,皇上方才那一手看似寻常,实则已将中腹黑势连成一片,厚实无比,后劲无穷啊。”
乾隆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弯,并不言语,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目光依旧锁在棋盘一角。
福伦微微颔首,低声道:“紫薇姑娘心思灵巧,布局不乏大气。老爷更是高瞻远瞩,看似放任,实则早已成竹在胸。”他这话,说得含蓄,却是在赞紫薇的同时,更点明了棋局的主导仍在帝王手中。
尔康接话,声音温和却清晰:“父亲和纪师傅所言甚是。紫薇进退有据,颇有章法。”
一时间,棋子轻响,茶香氤氲,偶尔夹杂着几句精到的点评或克制的赞叹,构成一幅极其难得的宁和画卷。
然而,这所有的声音,对于蜷在窗边那张宽大花梨木圈椅里的小燕子来说,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而模糊的毛玻璃。
脑子里像开了个杂货铺,叮叮当当,乱糟糟全是白日里的碎片,最后又都顽固地汇聚到那几个字上——“孩童戏言,当不得真”。
孩童戏言……戏言……戏言……
她眉头猛地蹙紧,嘴角向下撇,露出一种混合着不服气和受伤的表情。凭什么就是“孩童戏言”?她哪点像孩童了?
她爱闯祸是不假,可她也讲义气,重情分,会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会为了在乎的人不管不顾……怎么到他嘴里,就轻飘飘成了“孩童”的“戏言”?是不是在他眼里,她所有的认真、所有的冲动、甚至今日那不顾一切想要帮他解围的急切,都只是不懂事的胡闹?
可是他前世那样子,应该不是不喜欢她的呀,而且他现在也会为她做很多事的,难道就只是“侍卫”对她这个假“格格”负责吗?还是他现在不喜欢她,只是把她当妹妹呢?
一丝懊恼攀上心头,她当时干嘛要脱口而出“指肚为婚”呢?他……他那么急着撇清,或许,他根本就是讨厌被和自己这样“胡闹”的人扯上关系?哪怕只是假的“婚约”,是不是让他觉得是种负担,是种麻烦?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像是被细线勒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贝齿在柔软的唇瓣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她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撇嘴,一会儿眼神放空,一会儿又闪过倔强的不甘,完全沉浸在自己翻江倒海的心事里,对身外那局决定“胜负”的棋,对满室或凝重或赞赏的氛围,浑然不觉。
她却不知道,自己这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并未逃过两个人的眼睛。
永琪坐在离棋枰稍远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看似落在棋盘上,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着窗边那个身影,他知道他应该放下,应该像尔康那样,只把她当作妹妹,当作需要照看、需要规劝的亲人。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是另一回事。
白日里,当她那句“指肚为婚”脱口而出时,即便明是小燕子情急之下的胡诌,那一瞬间,他仍觉得像是有人用钝刀子在他心口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失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