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学的巨大变革在散文方面表现得非常突出。在这短短的几十年中,散文从思想内容到文体形式都发生了深刻变化。传统的桐城派适应时代的要求,对自身加以改革,从而一度出现“中兴”的局面;以龚自珍、魏源为首的经世文派的兴起,使散文的社会作用受到重视,为晚清散文注入了鲜明的革新精神;而梁启超等人所倡导的“新文体”,更是为近代散文的发展指明了方向;其后的资产阶级革命派进一步将散文革命引向深入,取得了辉煌的成就。晚清时期散文发展基本上可以归纳为两条主线:一是晚清桐城派的复兴,一是“文体革命”的兴起。
一、晚清桐城派的复兴
桐城派自康熙年间创始之后,由于符合当时清王朝实行文化专制和崇奉程朱理学的需要,从而得以迅速发展,在清中叶文坛占据主导地位。但到了鸦片战争前夕,中国社会发生了深刻的变化,阶级矛盾、民族矛盾日益激化,新的思想逐步传入,所有这些,都使得空谈义理的桐城派无法继续独霸文坛,而是面临越来越严峻的挑战。桐城派所提倡的那一套孔孟程朱的迂腐之道,及其在创作上所遵循的那一套起承转合的清规戒律,都已不适应新形势的要求。特别是姚鼐去世之后,桐城派的显赫之势也随之而去。赖以继桐城余响的是他的四位高足。曾国藩《欧阳生文集序》云:“姚先生晚而主钟山书院讲席,门下著籍者,上元有管同异之、梅曾亮伯言,桐城有方东树植之、姚莹石甫。四人者,称为高第弟子。各以所得传授徒友,往往不绝。”[1]管同(1780—1831)在鸦片战争以前即已去世。方东树(1772—1851)是桐城派的理论家,代表著作有《昭昧詹言》等,不过,此书主要是以桐城“义法”来论诗的,他在散文方面并没有太大的成就。姚莹(1785—1853)则不仅在散文理论上有所建树,而且在散文创作方面也做出了不小的成绩,他的《东溟文集》中的许多散文,在当时都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而在四人当中,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则是梅曾亮。
梅曾亮(1786—1856)是姚鼐去世后桐城派的核心人物。他虽系姚门著名弟子,但由于受社会形势的影响,其文学思想和兴盛时期的桐城派有着明显的区别。他主张文章要“因时”,认为随着时代的变化,文学也要变化;作家要适应时代的需要,创作出能够反映现实生活、富有时代特色的作品来。这对于日渐程式化的桐城派来说,无疑是一大改进,其结果是使得桐城派逐渐向经世文派靠拢。在创作实践中,梅曾亮的作品确实反映了新的时代内容,在艺术上也有自己的审美个性。特别是他的散文在当时极负盛名,曾被当时的桐城派奉为“大师”。他的散文善于以小言大,借古喻今,往往从现实生活小事或某种历史现象出发,去探讨当时社会存在的普遍问题。如在《观鱼》中,作者描写了鱼在网中跳跃的情景,有入者,有出者,“跃而出者”欣然自得,“跃而不出者”黯然失意,然而,它们都跳不出那张更大的网——鱼池。作者由此感叹人生在世,尽管为了名利前途奔波一生,但最终都摆脱不了整个社会环境的束缚,反映出作者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思考,说明作者已经用自己手中的笔来正视现实。再如他的《帝鉴图诗序》《十六国宫词序》《平准书后》等都是以古讽今的名篇。梅曾亮的纪传体散文也很有特色。如其《蒋念亭家传》《栗恭勤家传》《艾方来家传》等,通过对传主日常琐事的描写,刻画出一个个鲜明的人物形象,并力求通过这些形象勾勒出整个时代的“风俗好尚”。在语言方面,梅曾亮的散文突破了桐城前辈的束缚,吸收了汉魏六朝文章的辞采,从而大大提高了其艺术魅力,这对桐城派来说又是一个大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