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太平天国对封建旧道德的冲击基本停留在形式上,并未完成中国社会新旧道德的更替。太平天国在提倡朴素平等思想的同时,也在宣扬封建伦常,在道德建设上表现出明显的两重性。天朝印行的《天父诗》《天条书》等文件,都系统地宣扬封建传统道德,《太平礼制》则建立起一套极为森严、繁琐的等级制度和礼仪制度。太平天国当局一方面在一定程度上解放妇女,另一方面又强调“严别男女,整肃后宫”。天王洪秀全在一道诏旨中说:“咨尔臣工,当别男女。男理外事,内非所宜闻。女理内事,外非所宜闻。朕故特诏,继自今,外言永不准入,内言永不准出……臣下有称及谈及后宫姓名位次者,斩不赦也。后宫而[面]永不准臣下见,臣下宜低头垂眼。臣下有敢起眼窥看后宫面者,斩不赦也。”[9]太平天国起义走上封建化的道路,在道德上出现了向纲常名教复归的倾向,不是偶然的。这是因为农民不是新的生产方式的代表,而是小生产者,在各方面都与落后的生产方式相联系。这就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完全摆脱封建主义的影响,提出一套全新的伦理道德体系来取代封建的纲常名教,实现中国近代社会的道德重建。
三、新兴资产阶级的道德批判
中日甲午战争以后,神州大地兴起了两场影响深远的政治运动,一场是戊戌维新变法运动,另一场是辛亥革命。这两场运动都是带有资产阶级性质的进步政治斗争。无论是维新派,还是革命派,他们都接受了从西方输入的进化论、民权说、自由平等观念,形成了新的伦理道德主张,具有崭新的批判封建旧道德的思想武器。这是地主阶级改革派、太平天国起义者所不能比拟的。正是由于维新派、革命派拥有新的思想武器,他们才能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高举“道德革命”的旗帜,对封建旧道德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猛烈批判,而批判最猛烈的是“三纲”道德观念。下面作分别叙述。
(一)对“君为臣纲”的批判
“君为臣纲”是“三纲”中的核心内容,也是封建君主专制制度最重要的理论基础。因而,它遭到的批判也最为集中。
维新派谭嗣同在《仁学》一书中,把批判的锋芒主要对准封建君主专制制度。他认为,在三纲五伦之中,“君臣一伦,尤为黑暗否塞,无复人理,沿及今兹,方愈剧矣。”[10]他从要求“民权”这一近代政治伦理的角度出发,反对封建君主专制制度和封建主义“忠君”观念。谭嗣同用“社会契约论”的基本理论解释国家和君主的起源,以及君、臣、民三者之间的伦理关系。他说:
生民之初,本无所谓君臣,则皆民也。民不能相治,亦不暇治,于是共举一民为君……夫曰共举之,则因有民而后有君;君末也,民本也。天下无有因末而累及本者,亦岂可因君而累及民哉?夫曰共举之,则且必可共废之。君也者,为民为事者也;臣也者,助民办事者也。赋税之取于民,所以为办民事之资也。如此而事犹不办,事不办而易其人,亦天下之通义也。[11]
谭嗣同在这段文字中明确地指出,君主是由人民推举出来为百姓办事的人,所谓“君权神授”纯属君主为维护君权而虚设,明确提出“废君权,兴民权”的命题,继承和发展了古代历史上“重民轻君”“民本君末”的社会伦理思想。
谭嗣同还批驳了“忠君”“死节”这一在封建制度下似乎是天经地义、不可悖逆的道德准则。他说,统治者将反对“忠君”“死节”等封建道德教条的言行视为“叛逆”,并列于“十恶”之首,这种做法违背了“天理”。因为“君者,公位也。……彼君之不善,人人得而戮之,初无所谓叛逆也。叛逆者,君主创之以恫吓天下之名。不然,彼君主未有不自叛逆来者也。”[12]如果说天下有叛逆之事,那么君主就是最大的叛逆者。君主为所欲为就是对百姓的叛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