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学内部也出现了许多非祖薄经的异端邪说。如一些知名禅僧,不仅连佛法都一概否定,而且连佛祖也要呵骂烹杀。被尊为禅宗“马祖”的天然禅师不仅“劈佛”烤火,而且“鄙佛”,公然声称“佛之一字,永不喜闻”[8]!仰山慧寂说:“《涅槃经》四十卷……总是魔说!”连从瓦砾击竹声中都能“廓然省悟”的灵祐弟子智闲也发誓:“此生不学佛法”[9];临济义玄甚至说:“你欲得如法见解,但莫受人惑,向里向外,逢着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10]他把诵经讽刺为:“把粪块子向口里含过,吐与别人”,视佛祖“犹如厕孔”。甚至像逍遥怀忠,也公然要“烹佛”、“烹祖”[11]!在他们的眼中,佛法不过是“吃饭、着衣、屙屎、送尿”,“运水搬柴即是般若”,结果大大降低了佛国的神圣性,容易使人对佛祖失去应有的尊敬。类似这种对“圣教”玩世不恭,甚至离经叛道的言行表现,在各种佛教《语录》、《灯录》里屡见不鲜,都能得到优容。可见在当时的思想文化领域内,制约和监控相当薄弱。
其次,在文化创造的道路上,禁忌较少,言论著述有较多的自由,鼓励创作的多途发展。诚然,有唐一代的文人士大夫,不是没人被贬杀,更不是没人困顿不遇,但那多半是由于直接置身于政治角逐漩涡的缘故,因文字而获罪者毕竟很少。宋人洪迈曾不无羡慕地指出:“唐人歌诗,其于先世及当时事,直辞咏寄,略无避隐。至宫禁嬖昵,非外间所应知者,皆反复极言,而上之人亦不以为罪。”他在罗列了一长串例证之后,很是感慨地结以一句“今之诗人不敢尔。”[12]众所周知,“宫禁嬖昵”事关君王隐私与偶像,历来禁忌无比,唐代既许“反复极言”,对“当时事”的嘲讽、讥刺、抨击几无顾忌就可想而知,且不避权要与至尊。
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历经唐朝封建政治由盛转衰的变化时代,在颠沛流离的困顿生活中,深刻地感受到统治阶级的腐朽和人民的痛苦,在安史之乱前,他还在长安时就曾经写下《兵车行》、《丽人行》等光辉诗篇,唱出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流传千古的名句,把讽刺的矛头直指当时气焰炽盛的杨氏兄妹和当权者唐明皇。安史之乱后,他在长期的漂泊生活中,又进一步写出了《羌村》、《北征》和“三吏”(《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三别”(《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等著名诗篇,描述人民的苦难,揭露统治阶级的腐朽残暴。由于杜诗真实地反映了当时广阔的社会现实生活,因而有“诗史”之称。白居易、元稹一派沿着杜甫所开启的路径,以诗笔反映民生疾苦,触及时事,为社会呼喊,发起了新乐府运动。他们鲜明地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13]的宗旨,在创作实践中,“暴露”远胜于“歌颂”。白居易自己就曾举例说:“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相率而变色矣;闻《登乐游园》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大率如此,不可偏举。”[14]他的名篇《长恨歌》讽刺玄宗荒**误国,《琵琶行》倾诉个人的不平与悲愤,当政者不但毫不介意,还作诗追念云:“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15]其他如元稹的《连昌宫词》、张祜的《雨霖铃》、李商隐的《华清宫》、《马嵬》、《骊山》、《龙池》诸诗,莫不是直咏开元、天宝年间的宫闱秘事的。所有这些对“当时事”的讥讽、揭露、抨击,间或有碍作者仕途,但在政治上却几乎没有招致所谓影射、污蔑、攻击而横遭贬杀与禁绝者,相反,还受到某种赏识与欢迎。元稹与白居易的讽喻诗篇,流入宫禁,诵于后宫之口,达于最高统治者之耳,竟还因此而得到重用。
即使对那些背叛失节但有才气的文章作者,也得到少见的宽恕与厚遇。如骆宾王参与徐敬业反叛并起草了近于人身攻击的《讨伪武氏檄》,武则天的反应首先不是恨其叛己,而是怜其不遇:“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流落不遇乎!”[16]骆宾王败亡后,“文多散失。则天素重其文,遣使求之。有兖州人郗云卿集成一卷,盛传于世”[17]。上官婉儿继承和发扬了其祖父上官仪的诗风,为当时士大夫所仿效。由于她出众的才华与特殊的身份,皇帝令她代朝廷品评天下诗文,一时京师文人诗客盛集其门下。后来,李隆基发动政变,杀了上官婉儿,也不因其人而废其文,反“令收其诗笔,撰成文集二十卷,令张说为之序”[18]。若说骆宾王的背叛尚有怀才不遇之故,上官婉儿的被杀亦因卷入政治风云之嫌,那么安史之乱中“甘心从贼”者应无辞可解。但是,当崔器主张以诛杀严惩时,李岘认为“概处极法,恐乖仁恕”,提出“议六等定罪”,“当时无不是李岘而非崔器”[19]。可见世道人心之所向。以王维为例,他在安史之乱中曾出任伪职,事后不仅宽赦不诛,还得以升官,安享天年。代宗下令辑其诗文时,还特诏褒扬他为“天下文宗,位历先朝,名高希代,抗行周雅”,“诗家者流,时论归美”[20]。并不以其德行气节亏损而禁毁其文,贬污其名,否定其功。这种空前绝后的宽容气氛,在历史上也是很罕见的。
文网的宽疏和文禁的松弛,使唐代士人有一种狂狷气质,他们当哭便哭,当笑便笑,毫无禁忌猥琐之态,直抒胸臆。他们既不因得到当权者的赏识而欣喜若狂,也不为得罪权幸而诚惶诚恐,甚至还笑傲王侯。天宝初,李白奉召入京,“神气高朗,轩轩然若霞举”,玄宗见之都“不觉无万乘之尊”,而降辇步迎;[21]还在历史上留下了权幸为其脱靴磨墨的佳话。唐代士人普遍具有傲岸自负之态,类似“恃才傲物”、“言论倜傥”、“诡激啸傲”、“不拘细行”或“狂率不逊”之辈,所在多有。言论和行动上的少有忌讳,使唐代士人充满了文化创造的活力,他们积极探索创作道路的多样性,在诗、文、书、画、乐、舞、雕塑等诸方面,都取得了举世公认的成就。
这的确是一个文化政策较为开明的时代。宽松的文化氛围,使得唐代文化人对事物的感受任情率真、自由驰骋,他们几无政治恐惧,勇于标新立异,革新创造,因而风格迥异、流派纷呈的文化万象奔涌而出,从而赋予唐文化充实而又光辉的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