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九年(721年),张说任相。张说本是当时文士们的领袖,他用事以后,特别注重粉饰文治。张说在开元十三年以宰相任集贤学士知院事期间,所引用的人物,大都是文采之士,如徐坚、韦述、贺知章、徐安贞、孙逖、王翰、张九龄、袁晖、许景先等,全是以文辞知名的。张说不但以文章来提拔人士,同样,他也以“无文”来排斥人。如崔隐甫不由科第出身,而吏治优长,有威名,又有惠政[88],玄宗把他从河南尹征召欲加重用时,张说却因为他无文而上奏拟用为武职金吾大将军,另外推荐崔日知为御史大夫,玄宗不听,就用了崔隐甫为御史大夫,而用崔日知为左羽林大将军,这样,崔隐甫便怀恨在心。又如宇文融,也长于吏治,官至御史中丞、户部侍郎兼劝农使,以进献理财之策,大得玄宗宠信,张说也处处和他为难,这样,二人也产生嫌隙。[89]于是,宇文融便引用门荫出身的李林甫为御史中丞,又联合崔隐甫在开元十四年四月扳倒了张说。这次斗争,明显地分为吏治和文学两派,可见朝臣结党,由来已久。[90]
张说死后,玄宗渐次起用张九龄为相,同时又用李林甫为相。张九龄长于文学,李林甫以吏干知名,这样,一场文学与吏治之间的冲突就在所难免了。
从文化底蕴上来说,张九龄是个书生,深受传统文化熏染,形成了以儒学为基调的人生观与政治观,以德、孝、忠为立身之道。他之所以得到重用,完全是靠了文学才能,唐玄宗曾说:“张九龄文章,自有唐名公皆弗如也,朕终身师之,不得其一二。此人真文场之元帅也。”[91]张九龄继张说之后,以其政治地位和文学地位,做了名副其实、当之无愧的文坛领袖。他和一班文学名士吟诗唱和,交游往来,相处十分和洽,并在政治人事安排上,以强烈的感情尽量提拔他们。如大诗人王维、孟浩然等皆曾受知于他。在用人问题上,张九龄所据的是传统文化观,主张用熟悉老祖宗治国方略的文人,认为渊博知识使他们清晰地了解时务的性质,能制定出有效的解决方案。他想方设法引进士出身的严挺之为相,然在李林甫的阻挠下未果。他不赞成用文化不高的边将和边官为相,认为他们虽然有功勋,但粗俗,无教养,不懂典章制度,不懂礼仪文化,难以担当指导百官的大任。李林甫欲援引范阳节度使张守珪入相,遭他反对而作罢。
李林甫与张九龄完全不同。他多次主持法律修订工作,产生了以法律治理社会的思想。他是个官僚,一个集官僚特性大成的官僚。他深谙法、术、势之道,主张以法治人,以术驭人、以势制人。他不通文学,不喜文学,文化水平也不高,曾闹出不少读错字白字的笑话。他因反感文学之士的缘故,对科举也有抵触,尤其是对进士。在他任相期间,他一再对参加科举考试的士子采取压制措施。他的才干主要体现在吏治上。他执政19年,成为玄宗时代居位最久的宰相。他认为文人附会风雅,迂阔酸腐,缺乏对社会的直观认识,缺乏社会经验,用文人只会给社会、朝廷带来浮夸不实之风,使政治处于无序状态。由于他自身政治素质的原因,大力主张起用一步一个台阶上来的吏治之才。因他们有丰富的社会经验和工作经验,有令人信服的领导能力,可为国家办实事。
李林甫坚持用吏治之才,张九龄主张用文学之才,相持不下,待李林甫提出胥吏出身的凉州都督牛仙客进入朝廷为相时,两人的冲突更加激烈。玄宗喜欢文学之臣,不过是出于本身的文学天赋;当他退居深宫享乐时,转而需要务实的吏治之才,来帮他治理天下,如此才能高枕无忧。所以,在这场吏治与文学的冲突中,张九龄败下阵来,被罢免了相职。[92]
之后,非科举入仕的李林甫、牛仙客、李适之、陈希烈以及后来的杨国忠把持朝纲,科举出身者受到排斥。又由于进士科以诗赋取士,科举出身者多文学之士,而少政治家,在政治舞台上仍是吏干之才居优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