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五代时期的中国封建制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传统的门阀士族势力虽然已经逐渐衰落,但其社会影响依然巨大。庶族地主阶级的势力在不断上升,但还未能从根本上压倒旧士族势力。随着科举制度的确立与完善,门阀士族把持政权的局面宣告结束,大批出身寒微的地主阶级成员进入政坛,与旧势力形成了尖锐的对立。这种对立含有深厚的文化背景上的冲突。尤其是中唐以后,庶族地主阶级的力量已上升到足以与豪族地主相抗衡的程度,党争起伏不已,思想文化斗争也伴随着政治斗争的尖锐化而不断加剧。
一、南北文化之争
由于南北朝长期的分裂战乱,使得南北的学术文化在发展过程中形成了迥然不同的风格。《隋书·儒林传序》说:“大抵南人约简,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考其终始,要其会归,其立身成名,殊方同致矣。”西晋末年以后,由于北方沦为民族纷争的战场,大批士族人物南迁,使江南的文化获得了空前的发展。南方较多地保留了汉族传统的礼仪文化,形成了自成体系的哲学、经学和佛学,还拥有温文尔雅的社会习俗,在文学艺术领域远远超过北方,以汉文化的正统继承人自居;北方受少数民族胡风、胡俗的浸染,文化上的“胡化”痕迹非常突出,重事功,主进取,文风质朴。直到南北朝后期,有不少北方人还承认“江东……专事衣冠礼乐”,以致“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59]这种文化上的南北差异,形成了尖锐的文化冲突。
陶文官俑(隋)1956年湖北武汉周家大湾隋墓出土
尚武、豪放的北人并不满足于政治、军事上的优势地位,在思想文化上,也要成为主宰。北朝后期,受南朝靡丽文风的影响,北方文士曾闻风效尤,北周苏绰撰《大诰》作为文章程式,予以抵制。隋朝建立以后,李谔又上书痛斥江南文化之弊失:
五教六行为训民之本,《诗》、《书》、《礼》、《易》为道义之门。故能家复孝慈,人知礼让,正俗调风,莫大于此。……魏之三祖,更尚文词,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下之从上,有同影响,竞骋文华,遂成风俗。江左齐、梁,其弊弥甚,贵贱贤愚,唯务吟咏。遂复遗理存异,寻虚逐微,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据兹擢士。[60]
李谔主张正文体,依据儒家经典为文,这与苏绰所见略同。隋文帝深恶文章浮艳,下令公私文翰,并宜实录。但这种模拟经典的文风,并未能抵制南方文风,随着隋朝的统一南北,南朝浮靡华丽的四六骈体文风迅速风靡全国。
为了加强对南方的控制,隋王朝采取了一系列的政治、经济措施,在思想文化上则以北方的“五教”(父义、母爱、兄友、弟恭、子孝等一套儒家的伦理道德说教)来整齐规范江南的社会文化习尚,“无长幼悉使诵五教”。在苏威持节巡视江南时,他还鉴于“江表自晋以来,刑法疏缓,代族贵贱,不相陵越”的状况,使“牧人者尽改变之”。[61]对于南方文化,则采取鄙视态度,压制江南士人,苏威曾对隋文帝说:“江南人有学业者,多不习世务;习世务者,又无学业。”[62]从学术文化角度来评析南北文化及士人的优劣短长,是有一定道理的。但这种蔑视南方文化,污辱江南士人的言行,深深地刺伤了南人的自尊心,于是一场席卷陈之故境的大规模叛乱爆发了。反叛者捉获隋政府派遣的官吏,“抽其肠而杀之,曰:‘更使侬诵《五教》邪!’”[63]这场叛乱虽然很快就被平定下去了,但南北文化之间的冲突却是根深蒂固的。这显然不利于新生的大一统封建国家的巩固和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