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行卷”关乎自己的前程,士子们平时在日常生活中,就时时留意观察生活,观察社会与自然,捕捉诗材与灵感,并研习吟咏,不断积累。士子们在创作行卷诗时,因为主题比较自由,他们就可充分调动自己的生活素养,创造出自己感受最深的作品,也就能够表现出较好的思想内容和较高的艺术水平。因而,行卷诗中名篇佳作迭出。比如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就是一首行卷诗。相传白居易初到长安应举,去拜见大诗人顾况,顾况瞧不起他,见他姓名中有“居易”二字,就嘲弄地说:“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但当他读到白居易行卷中这首诗时,不由得吟咏起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这首诗把木草荣枯与人生联系起来,显示了青春的勃勃生机,令顾况大为感动,说:“有才如此,居亦易矣!”并为之延誉,使白居易声名大振。
行卷诗的另一篇代表作是朱庆馀的《近试呈张水部》:“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这首诗用比兴手法,以新婚拜舅姑(公婆)比喻自己行卷时的心态,以画眉深浅是否合于时髦,来巧妙地试探自己的文章是否合张水部的口味,委婉含蓄,深富情韵。张水部就是中唐著名的大诗人张籍,张籍当时虽只是一个水部员外郎,但他与韩愈、白居易、元稹、李绅等颇有交情,他把朱庆馀的行卷精选26篇,向朝官们广为推荐,“朝列以张公名重,无不缮录而吟咏之”,朱庆馀“遂登科第”。[78]
行卷诗的精品自然不止上述两首,据程千帆先生研究,流传到现在的《唐百家诗选》,就是一部唐人行卷诗的总集,其中有许多思想性较强、艺术性较高的脍炙人口的篇章,如崔颢《黄鹤楼》、王昌龄《出塞》、李颀《古从军行》、《古行路难》、戴叔伦《女耕田行》、卢纶《和张仆射塞下曲》、张继《枫桥夜泊》以及王建的一部分新乐府,可谓千古传诵。此外,如李贺的《雁门太守行》、李绅《悯农》、聂夷中《咏田家》三首,都是用来行卷的作品。
唐代“以诗赋取士”的独特方式,不仅促进了士子行卷之风盛行,还吸引了大批士大夫潜心钻研作诗,在平日的交往中也以诗歌酬唱为重要内容。送别、贺赠、酒宴欢聚,都要作诗,作诗好坏成了显示一个人才能优劣的重要标准。这样一种社会风气,正是唐诗繁荣的社会基础。
进士行卷之风还推动了古文运动的勃兴。中晚唐古文运动的健将韩愈、柳宗元、李观、张籍、李翱、李汉、皇甫湜、沈亚之、孙樵等,都是进士出身。他们为了应试,都谙熟诗赋,但在行卷时,却多用古文,如李观《帖经日上侍郎书》所举献省卷文9篇,都是古文,这种方法,自有助于古文的传播和流行。
古文家以诗赋为应试的敲门砖,当他们进士及第,成为当世显人后,反过来利用可以接受行卷的方便,向后进士子们宣传自己的古文主张。《唐国史补》卷下《韩愈引后进》条云:“韩愈引致后进,为求科第,多有投书请益者,时人谓之‘韩门弟子’。”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也说:“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韩、柳均以“奖掖后进,开启来学”为己任,晚辈士子们也很乐意投到他们的门下,以期得到他们的提携和指导。士子们向韩、柳辈行卷,自然要投其所好,接受其文学主张;韩、柳在指导后学的过程中,也把自己的文学主张灌输给他们。这是古文运动的勃兴中至为重要的一环。
进士行卷之风,还推动了唐代传奇小说的发展。
唐代传奇小说在贞元、元和间勃兴,和行卷有一定关系。我们知道,文学创作的基本功主要是叙事、抒情、议论,科举考试中,诗赋可以反映作者的抒情能力,策论可以表现作者的说理能力,独有叙事能力在科考中难以表现出来。传奇小说以叙事、描写人物为主,是一种皆具“史才、诗笔、议论”的体裁,所以从中唐时起,士子们就乐于以这种能表现自己多方面文学才能的文体来行卷。元和十年(815年),李师道遣刺客谋害宰相裴度,裴度仆人王义为保护裴度而以身殉难,这一年,许多考进士的人都写了《王义传》,来作行卷。
用传奇小说来作行卷,还与朋党之争有一定的关系。行卷之风盛行,本身就造成了考生与主考官和行卷对象间的亲密关系,主试公卿与达官显人们也常借机拉拢新进士人,结党营私,排斥异己,这是唐后期“朋党之争”不息的一个重要原因。传奇小说是随意之作,可以虚构,一些士子为了博得达官显人们的青睐,就在自己的小说中或隐或显地攻击异己。最明显的例子是《周秦行纪》。当时牛李党争方炽,李德裕的门人韦瓘就假托牛僧孺之名写了这篇作品,文中让牛僧孺以第一人称讲述了自己的一次旅途奇遇,叙述了牛僧孺与诸后妃的种种悖逆之事,从政治上、名节上诬陷牛僧孺。传奇小说作为攻击中伤敌对方的工具,在行卷中被大肆应用,也是传奇小说在贞元、元和之际勃兴的一个原因。
据陈寅恪、程千帆先生的考证,牛僧孺的《幽(玄)怪录》、《传奇》和李复言的《续玄怪录》、裴铏的《传奇》都可能是行卷之作,这些传奇小说作品集,也是流传至今的唐人小说中的一些精品。
总而言之,唐代文学的繁荣,特别是诗歌的昌盛,自然有着社会经济、政治等多方面的原因,但行卷之风的盛行,无疑是一个直接的原因。除此而外,唐代科举制度中的进士科,适应社会上文化正在普及、官吏文化水准亟待提高的现状,采取了以文取士、以诗赋取士的方式,使诗文成为知识分子博取功名的手段。利禄的**,吸引了几乎整个知识层群体毕其全副精力投身于诗文的揣摩、创作,使唐代社会的文学水平从整体上达到一个很高的层次,正是这样的社会氛围,才能孕育出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等一大批文学巨匠。他们中的许多人,如李白、杜甫,尽管并未考中过进士,但他们几乎都有为中进士而拼搏的经历,也许他们的许多文学精品既非省试诗,也非行卷之作,但他们能创作那样高水平的诗文,却是受了科举制“以文取士”造成的重文学、重诗歌的社会风气的间接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