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散文曾取得过辉煌的成就,但它是与哲学、政治学、伦理学、历史学合为一的文体,而不是纯文学的散文,随着文学自身的发展,文学逐渐地发现了自身的特点,把自己从与其他文体相合的状态中分离出来。另外,先秦散文中的骈句,到两汉时发展成质朴的骈文,再到魏晋南北朝时,士族文人为了掩盖他们生活内容的空虚,进一步追求用典,讲究声律与词采的雕饰及句式的整齐,以至骈文用典增多,词采繁丽,句用四、六,充分展现了它的艺术美。但同时骈文的局限性和弱点也充分地暴露出来,过多地用典超出了内容表达的需要,过分地追求词采也使内容贫乏,这样骈文的路子越走越窄,为自己的破灭准备了条件。
骈文兴起之后,散文一直并未中断。晋代王羲之的书信,南朝范缜的《神灭论》等都是用散体文写的。西魏宇文泰、苏绰出于政教的目的,提倡改革文体,之后还有很多人出于政治的目的,如隋文帝、王通等提倡古文,反对骈文,但收效都不大。
唐初文风沿南朝骈丽之习,王勃、杨炯虽对当时文坛有所不满,但他们还是以骈文名重一时。陈子昂出来,大张复古旗帜,使文坛风气为之一变。到玄宗开元时期,苏颋、张说主张“崇雅黜浮”,他们有时虽然还用骈体,但浮侈华靡之风已革。此外,当时文人的书信也多用散体文,大都写得真切生动,如李白的《与韩荆州书》,一开头就很有气势:
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何令人之景慕,至于此也。
这个开头,成为千古名句,以致有“识荆”一词流传。
玄宗天宝以后,元结、李华、萧颖士和接下来的独孤及、梁肃、陆贽、权德舆、柳冕等人研习经典,在创作实践中,已经能写出很好的散体文,如元结的《七不如篇》:
元子以为人之贪也,贪于权,贪于位,贪于取求,贪于积累,不如贪于德,贪于道,贪于闲和,贪于静顺者尔。於戏,贪可颂也乎哉?贪有甚焉,何如?
其中已了无骈文痕迹。安史之乱以后,元结的散体文更加成熟,如他的“记”,已有后来柳宗元山水游记中细致描写景物的特点,如《右溪记》:
道州城西四百余步,有小溪,南流数十步合营溪,水抵两岸,悉皆怪石,欹嵌盘屈,不可名状。清流触石,洄悬激注;佳木异竹,垂阴相荫。……
在当时散体文作者增多的同时,唐朝的科举考试中的制策和对策,于建中元年也开始用散体。这个时期虽还有骈体文,但从陆贽的骈体文奏议看,内容切实,说理严密,叙事间以散行,已无词采雕饰与典繁晦涩之病。此外,这个时期还出现了对文体文风改革理论上的探讨。这样,在韩、柳之前,主张文以明儒家之道,重政教之用的宗经复古思想已经十分明确和流行了。但当时的作者对现实超脱,缺乏与现实政治息息相关的特点,缺乏实践性的品格;他们对骈文采取了全面否定的态度,这也就是否定了文学的特殊性;他们在艺术上缺乏独创性,只是简单地模仿先秦两汉的文体文风。天宝以来,唐王朝经安史之乱而陡然衰落,文学上的复古思想与当时的历史现实有关。文体文风的改革只能待以后去完成。
唐朝到贞元、元和年间,虽然当时藩镇割据等社会矛盾还没有改变,但出现了一个相对安定的太平时期,生产也得到了一定的恢复和发展,给统治阶级带来了中兴的希望。这时以韩愈为代表的复古主义思潮,有积极的用世思想,如韩愈即以重建儒家道统自居,反对佛老,反对藩镇割据,强化中央政权,在文学上确立了文以明道的思想。这时柳宗元也明确提出了文以明道的主张。他要明的道,是辅时及物之道,就是要有益于时政,有益于生民,求实变通,不死守经义。他思考现实,面对现实,积极投身于实际的改革。韩愈、柳宗元尽管哲学思想不同,政治立场也不一样,但他们积极入世、主张改革的求实精神是一致的,正是基于这种认识使他们结成一体,开创一个文学的革新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