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社会背景下,有些专以经史射策为务的太学生,也“不以举荐为意”,反专心于“今古用兵成败之事”,有的因精于用兵命将的韬略而很快升迁。贞观中,举明经科的裴行俭,就喜闻用兵奇术,深精“安置军营、行阵部统、克料胜负”之谋,以文武兼资得以经营边疆、立功塞外。[41]再如擢进士第的娄师德,高宗时也积极表请征吐蕃,因颇有战功,擢升很快,后竟“自专综边任前后三十余年”[42]。
唐代知识分子突破传统的“学而优则仕”的观念,纷纷投笔从戎,希望通过立功边塞来建功立业,像崔行功、元万顷、陈子昂、岑参、高适等都曾亲身从戎,远历边陲,报效于边镇幕府。像张昌龄进士及第后仍出塞昆仑,“破卢明月,平龟兹,军书露布,皆昌龄之文也”[43]。从初唐到盛唐,知识分子出入边塞、习武知兵的责任感与荣誉感成为一种社会氛围,即使没有经历过大漠苦寒的军旅生涯,也纷纷以战争景象、边地异俗作为创作内容。刘希夷、李颀、王昌龄、王之涣、李益等都是“善为从军之诗”的代表,从而形成盛极一时的边塞诗派。杨炯著名的五言律诗《从军行》中喊出“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心声,反映出这一时代文人的精神风貌。[44]
唐后期,藩镇割据,纷争不已。他们都竭力扩充武装,骄兵悍将,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盘根错节。民间尚武游侠风气依然浓厚。唐宪宗时民间侠士胡证,膂力绝人。名臣裴度有次在酒肆被一群自命为“武士”的流氓所困。胡证听说后,闯进酒楼,连饮三大杯,众流氓大惊失色。然后,胡证拿过铁灯架横放在膝上,对恶少们说:“我们轮流喝酒,谁不喝干杯底,我就用这家伙揍他。”于是他一饮数升,将酒杯挨个传给恶少们,众流氓吓得叩头求饶不迭,灰溜溜地都跑了,人们无不拍手称快。[48]历阳郡(治今安徽和县)侠士段居贞新婚不久,在江湖上行商时,被盗所害。其妻谢小娥有乃夫侠风,女扮男装,充当下人查访仇人。后侦知群盗行踪,托佣盗魁家,伺其酒醉,拔刀斩首,大呼捕盗,其党数十人皆伏法,闻名遐迩。[49]在民间,像这类侠士的义行所在皆是。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吐蕃兵陷京师,百姓涂炭,唐军四溃,代宗出逃。郭子仪闻讯勤王,仅收得散兵数千人。在此国家危难之时,长安城内的“少年豪侠”主动与官军取得联系,约定于同一天夜里突然在城中心的朱雀街一起击鼓,并齐声高呼:“王师已到!”吐蕃兵惊骇不已,仓惶出逃,溃不成军。京师收复,百姓得以重见天日,唐王朝度过一场外族入侵的劫难。[50]此外,像昆仑奴、古押衙、聂隐娘、红线女等的出现,构成唐后期侠客群像。
侠风流播,使得一些失意文人、仕途蹉跌之辈也纷纷转而投靠藩镇幕府,谋求新的发展。更有极端例子,如范阳卢秀才者:“生年二十,未知古有人曰周公、孔夫子者。击球饮酒,马射走兔,语言习尚,无非攻守战斗之事。”[51]这虽不能代表当时文人的整体时尚,但像他这样的例子也不在少数。如中唐诗人刘叉为著名“节士”,他“少放肆,为侠行,因酒杀人亡命”[52]。成名后,仍“恃故时所负,不能俯仰贵人,常穿屐、破衣”[53]。这些都反映出民间尚武游侠风尚的浓厚。
唐王朝在农民起义和藩镇混战中覆灭了,继之而来的五代十国更是武夫悍将争雄的年代。那些出身卑微、以武力相尚的地方节度使,在混战中崛起,摇身一变而成为割据一方的王国君长,武将兼职州郡或凌驾于地方官之上,造成吏治败坏。《新五代史·相里金传》说:“诸州皆用武人,多以部曲主场务,渔蠹公私,以利自入。”《十国春秋》卷二说南唐也是“时诸州长吏多武夫,专以军旅为务,不恤民事。”武人飞扬跋扈,轻视、鄙夷文臣和文治,把持中央政府,实行军人专政。这种局面,至后汉时已很严重。史弘肇曾扬言:“安朝廷,定祸乱,直须长枪大剑,至如毛锥子(毛笔,意指文臣),焉足用哉!”[54]三司使王章和枢密使杨邠也十分轻视文臣,王章对“郡官所请月俸,皆取不堪资军者给之,谓之‘闲杂物’,命所司高估其价,估定更添,谓之‘抬估’”[55]。杨邠虽兼宰相,却不懂文治,说什么“为国家者,但得帑藏丰盈,甲兵强盛,至于文章礼乐,并是虚事,何足介意也”[56]。在这种社会风气下,重武轻文的倾向臻于极峰。直到北宋时期,压抑武人,确立文官制度,文武分途,社会风气始由尚武彻底转变为重文轻武,这也是唐宋之际中国社会发生巨变的一大关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