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大部类的建构,即便是子目的结构,杜佑的安排也是有深意的。比如《食货典》,共12卷,依次分为几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田制、水利、屯田,是讲土地所有制形态的;第二个层次是乡党、土断、版籍,是讲对劳动人民的管理的;第三个层次是赋税、历代户口、丁中,是讲赋税劳役制度的;第四个层次是钱币、漕运、盐铁、鬻爵、榷酤、算缗、杂税、平准、轻重,主要是讲商品货币经济及相关的税收政策的。这个层次的划分,体现了杜佑对封建社会经济结构的认识,以封建社会基本的生产关系——土地制度为基础,依次揭示劳动控制形式、赋役关系、人口关系和商品货币经济关系,这个逻辑结构与封建社会经济结构的大体吻合,是毋庸置疑的,这不能不说是杜佑的卓见。
从上述分析中可以看出,杜佑的“篇第之旨”,具有严密的逻辑结构,而这一逻辑结构与历史进程本身,与封建社会经济结构,是基本吻合的。这一方面反映了杜佑对社会结构的认识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另一方面也反映了杜佑历史编撰方法的科学性:做到了历史与逻辑的统一。
第三,记事与记言相结合的行文方式。
司马迁在《史记》中就常以“太史公曰”的形式发表议论,这一传统为后代史家所继承,历代正史都无一例外地以“史臣曰”来表达作者自己的历史见解。相较而言,《通典》比其他史书更注重议论,记事与记言紧密结合,叙、议相得益彰。《通典》撰述的主旨在于为现实政治服务,其内容以记述历代典章制度沿革为主,同时又将历代“群士议论得失”作为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供统治者鉴别斟酌。所谓“群士议论”,包括汉魏六朝人文集、奏疏中之有裨得失者和当朝人关于典章制度的评论。行文方式有以下几种:一是将“群士议论”编于卷后,以《杂议论》、《杂议》的形式出现;二是在卷中夹叙夹议;三是以注文的形式附录议论。不论何种形式,议论都是与典制沿革的叙述相配合,对于读者了解制度得失,有很大的参考借鉴作用。
《通典》还以序、论、说、评、议、按的形式,表述作者自己对史事的见解和主张,集中反映了作者的政治思想和历史观。
记事与记言相结合,夹叙夹议,使《通典》成为一部既内容充实可信,又能引人入胜的伟大史著。
《通典》在历史编撰学上有其特殊的地位,但作为第一部典志体通史,它也还存在着一些不足。《通典》最常为人诟病的,一是《兵典》体例不纯,应讲兵制沿革,而杜佑却用来讲兵法;二是《礼典》过于繁复,全书200卷,《礼典》就占了100卷,几乎把一整部《大唐开元礼》全部抄录了进来,在今天看来,《礼典》又是价值最小的部分。但瑕不掩瑜,作为一部开创性的著作,存在着一些缺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三、杜佑的历史进化观
杜佑的《通典》是一部专门阐述历代典章制度兴废沿革的通史,他在探究历代典章制度兴废损益的机制及原因时,也从某些侧面探讨了历史发展的规律及社会变化的因果关系。从中可以看出杜佑的历史观是一种进化论历史观。
第一,杜佑反对“是古非今”,主张历史是不断变化、不断进步的。
人类社会的历史,是一个由野蛮、落后、简单不断向文明、开化、复杂进化的过程,杜佑在考察历代典章制度发展变化的过程中,看到了人类社会的历史也是在不断变化、前进的。他在研究职官制度的时候,发现作为国家统治工具的官僚机构经历了一个从无到有、从简单到复杂的过程,官职的名称由朴野而不断典雅,官员的人数在夏商时不过一二百人,到唐朝增加到了三十六七万人,国家选拔考核人才的考试铨选制度,也是愈来愈完善;他研究风俗礼仪的变迁时,发现正统儒家所讲的三皇五帝“黄金时代”,实现上经济文化都很落后,穴居野处、茹毛饮血、以人殉葬、同姓婚娶,说明人类当时还处在一个非常落后的社会阶段。他还说明,这一落后阶段,在“中华”与“夷狄”的历史上都存在过。这就在一定程度上认识到人类社会的不断进步,是一个普遍规律。由穴居野处到“易之以宫室”,由“不封不树”到“易之以棺椁”,[76]表明社会是不断进化的。
第二,杜佑反对“宿命论”、“天命论”,认为历史发展变化的原因是“形势驱之”。
杜佑不仅注意到历史是发展变化的,还着意探讨发展变化的原因。他在写《通典》时,摒弃了历代正史中关于阴阳五行、祥瑞符命的记载,他喜欢征诸人事,从社会现实来说明历史发展变化的因果关系。如前所述,杜佑继承前人“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的观点,朦胧地认识到社会经济,特别是农业的进步,在社会发展中的决定作用,具有朴素的唯物史观意识。但在探讨具体社会变化原因时,杜佑更多的是从分析当时的客观历史环境入手。杜佑注意到“中华”、“夷狄”都经历过原始的野蛮阶段,在说明“中华”礼俗文明在历史发展进程中超越了“夷狄”的原因时,杜佑认为是由于“中华地中而气正”,“四夷诸国地偏气犷”,[77]也就是从地理环境的不同来解释历史发展快慢的原因。杜佑在讨论分封制与郡县制时,杜佑认为分封制是在承认远古氏族首领既有权力的基础上产生的。后来诸侯兼并,秦朝一统,废分封行郡县,乃势之必然。后世“欲行古道,势莫能遵”。客观形势变化是不能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杜佑还否定了秦因废分封孤立而亡的简单历史结论,认为秦亡的主要原因是秦始皇穷兵黩武、滥用民力,秦二世腐朽荒**,失去了民心。这种从具体历史环境去分析历史变化原因的方法,显然也是进化论史观的一个重要方面。
第三,杜佑主张“随时立制,遇事变通”。
杜佑既承认社会是不断前进的,当然也就承认随着时代的发展变化,那些不符合客观形势的旧制度必须改革。他在《通典》叙、论中,多次讲到要“详古今之要,酌时宜可行”,“随时拯弊,因物利用”,“随时立制,遇事变通”,也就是强调作为上层建筑的典章制度,必须与客观形势的要求相适应。杜佑对历史上的多次改革都给以充分的赞扬和肯定,他赞扬秦国的商鞅变法,使秦国“数年之间,国富兵强,天下无敌”;他称赞杨炎的两税法为“适时之令典,拯弊之良图”。这正是因为他认识到人类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是不可抗拒的,对落后于现实需要的政治经济制度,必须进行变革,才能维持封建统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