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史必须以广博地搜集资料为前提,刘知几在《采撰篇》中明确提出了这一问题,他说:“盖珍裘以众腋成温,广厦以群材合构。自古探穴藏山之士,怀铅握椠之客,何尝不征求异说,采摭群言,然后能成一家,传诸不朽。”广泛地搜集资料只是修史的第一步工作,更重要的是对史料进行鉴别,决定其去取。刘知几在这方面的贡献在于,他对史料进行了分类概括,从理论的角度分析了不同类型史料的不同价值。他在《申左篇》中谈到《左传》有三长、《公羊传》和《谷梁传》有五短时,区别了史料有亲见和传闻的不同,有原始文件和口头传说的不同,有原始记录和后来追记的不同,这就指出了第一手资料和二、三手资料的价值区别。刘知几在《采撰》、《杂述》以及批评历朝“正史”的诸篇中,还分析了“正史”与“偏记小书”的不同价值。一般地说,刘知几比较重视“正史”的价值,但他在《载文篇》中也指出了“正史”中的史料伪谬之处,概括为“虚设、厚颜、假手、自戾、一概”五条;在《忤时》、《古今正史》以及《疑古》、《惑经》诸篇中,也批评了官修史书中存在的回护、曲笔、讳饰等弊病。在这个意义上说,出自私家的“偏记小录”也不可忽视,他在《杂述篇》中指出“大抵偏记小录之书,皆记即日当时之事,求诸国史,最为实录。但这类出自私人的著述,也存在“言多鄙朴,事罕图备”的缺点,更甚者则“真伪不辨,是非相乱”。《采撰篇》还指出“郡国之记,谱牒之书,务欲矜其州里,夸其氏族”,难以征信,至于“讹言难信,传闻失实”之处,更为普遍。这些都是在史料鉴别、取舍中应注意的问题。
(三)编撰体例论
刘知几对史书的体例问题极为重视,他讲:“史之有例,犹国之有法。”《史通》的大部分篇章是讲史书体例的,可以说,编撰体例论是《史通》的核心。
刘知几在《六家》、《二体》、《杂述》、《古今正史》诸篇中,将唐以前的历史著作分为正史与杂史两类,正史按其源流分为六家:《尚书》家、《春秋》家、《左传》家、《国语》家、《史记》家、《汉书》家;杂史按其内容分为十种:偏记、小录、逸事、琐言、郡书、家史、别传、杂记、地理书、都邑簿。刘知几重点对六家的体例特征进行了分析,称《尚书》为记言体,《春秋》为记事体,《左传》为编年体,《国语》为分国体,《史记》为通史纪传体,《汉书》是断代纪传体,这六种体裁最初不过是各时代记录历史的方法,但后来学者竞相模仿,于是这六种体裁就演变为六种历史学流派。六种体裁在发展过程中,逐步凝结为二体,即编年体和纪传体,“载笔之体于斯备矣”。
在“六家”、“二体”论之后,刘知几重点对纪传体的体例进行了系统批判,写了《本纪》、《世家》、《列传》、《表历》、《书志》、《论赞》、《序例》诸篇,不仅指出古代史家著作的体例乖谬之外,而且从理论上对史书各部分的体例提出了明确的要求。在这些意见中,最为后人注意者,有以下三点:一是“尊班而抑马”,不主张写《史记》那样的通史,以为它“疆宇辽阔,年月遐长”,“事罕异闻,而语饶重出,此采录之烦者也”;赞成效法班固《汉书》写断代史,“包举一代,撰成一书,言皆精练,事甚该密,故学者寻讨,易为其功”。二是在《书志篇》中提出增设都邑志、氏族志、方物志,删除天文、艺文、五行志。三是提出在表、志之外,更立一书,“题为制策、章表书”[67]。而反对写表历,以为“载诸史传,未见其谊”。这些意见有的是中肯的,有的则颇为后人诟病。
在《模拟篇》中,刘知几还提出,史书的体裁不是一成不变的,“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异”,历史体裁也应随时发展,不能一味模拟古人。即使是模拟,也只应师其立论命意,而不应叶公好龙,徒有其表。这实际上提出史书体裁创新的命题。
(四)史学文风论
刘知几在《叙事》、《浮词》、《言语》等篇中,对历史著作的文字表述风格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认为文史本是同源的,但后来“时移世异,文之与史,较然异则”。他针对当“世重文藻,词宗丽**”的风气,反对文人修史,提出史书的文风应有自己的特色。首先,他提出:“夫史之称美者,以叙事为先。而叙事之美者,以简要为主。”“简要”的标准是“文约而事半”,要做到这一点,方法有多种,“有直纪其才行者,有唯书其事迹者,有因言语而可知者,有假赞论而自见者”。他还要求在省句、省字上下功夫,以达到“简要”的目的。其次,刘知几提出史书文风的“用晦”之道,即所谓“省字约文,事溢于句外”。这就要求史文的写作不能太“显”:“繁词缛说,理尽篇中。”而应给读者留有回味、思考的余地。史文的风格应该是“能略小存大,举重明轻,一言而巨细咸该,片语而洪纤靡漏”,这就要求写史的人要有很高的文字驾驭能力。另外,在史书中,刘知几主张“言无美恶,尽传于后”和“言必近真”,因而,他赞扬王劭《齐志》善录当时的“口语”、“方言”,使古今之异、民俗之殊、风土之别,由此可得考见,这是“志存实录”的修史原则在语言应用上的体现。刘知几反对“妄益文采”,反对把“夷音”变成“华语”。他还举例批评,说霍光本是一个“不知一经”的“无学”之人,但史书“述其语言,必称典诰”,这是十分荒唐的。
刘知几的历史观和史学批评理论,从抽象的角度讲,是我国史学的精华。不过,刘知几史学的立场是封建的,他的许多具体结论,也还有商榷的必要,但刘知几仍是我国一位伟大的史学批评理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