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民国时期,文化各个领域里中西会通融合的水平并不一致,自觉和努力的程度也有差别。既有像鲁迅小说、朱光潜美学和钱钟书《谈艺录》那样“中西婚媾”的美妙宁馨儿,也有像五四时期的“灵学”和抗战时期汉奸理论“新民说”那样中西杂交的畸形怪胎;既有彻底消化西学、以之整理传统、研究中国问题的精品杰作,也有徒拾西学皮毛、生搬概念、硬套中国情形的浅薄陋册;既有真正融贯中西、使人豁然开朗的理论创造,也有牵强附会、让人莫名其妙的思想杂烩。但是,无论如何,人们追求中西会通的理想和目标没有变,且总体说来,这种会通大体经历了一个从懵懂到明确、由浅入深的过程,换言之,也就是其越来越自觉和深化了。
另外,这种会通融合是始终伴随着矛盾和冲突的,此点从民国时期接连不断的各种文化论争中,可以概见。有的领域里,矛盾冲突还一度很激烈,如医学界的中西医之争。西医界曾有人多次提出“废止中医案”,要求对中医“废医存药”,希图国民政府加以批准。但其结果,不仅中医没有废除,反而促进了中医界奋起自救,学习西医,在诊断、治疗方法、药物分析乃至理论阐释等方面加强了自身的科学化建设。整个民国时期,中医界著名医家“几乎全部致力于从中西医比较中取长补短,以求得中医发展”[34]。“会通中西医”的口号,既为中医界所呐喊,也得到了西医界有识之士的普遍同情,成为民国医学界最为强劲的声音。人们越来越坚信:“重中轻西固不可,重西轻中亦不可,必须共冶于一炉,取其精华,弃其糟粕,使成世界最完善之医学”[35]。抗战末期至解放战争时期,延安曾掀起“新中华医学运动”,提出“西医学术民族化”,“中医学术时代化”的总口号,这实际上已很准确地把握住了此期中西文化融合的时代课题了,那就是,一方面致力于西方文化的中国化、民族化实践;另一方面致力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化改造,在此基础上构筑中华民族的新文化。
有学者认为,五四以前,中国人会通中西文化主要有三种理论形式:一是以“中源西流”说为代表的“回归式”;二是以“中体西用”说为代表的“嫁接式”;三是以“有机调和”说和“整体融会”论为代表的“融贯式”。[36]此种概括不无道理。进入民国后,“中源西流”和“中体西用”说虽然遭到思想界的一致唾弃,但这样一种理论思路,仍潜伏在人们的思想深处。特别是“中体西用”,不论是东方文化派,还是“本位文化建设派”和新儒家,都是一面批评“中体西用”论,一面又不能真正脱开这种思想的窠臼。他们总想以传统儒学为本去融会西学。由于传统的因袭过于沉重,民族文化自我中心意味太浓,因此无法成为建设新文化的理想选择。至于“全盘西化”论,则完全漠视了文化的民族性,丧失了文化自我,实际上等于根本否认了中西文化会通的可能性,因而同样违背了中国文化的发展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