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对Wirklichkeit的标准翻译的最重要的限制是它模糊了如下这一关键事实,即当黑格尔在谈Wirklichkeit的时候,他的意思是说他在谈论的只是我们称为真实的东西。我在这里的意思并不是说,黑格尔的Wirklichkeit概念抓住了我们常识化的真实概念,相反,他认为Wirklich-keit这一哲学概念提供了对常识化的真实概念的哲学解释。对偶格言提出的一点是,合理的就是真实的,真实的就是合理的——如果没有把wirkli-ch解释为“真实的”,我们就不能简单地做出如上表达。尽管我一般会按照通常的做法,将Wirklichkeit翻译为“现实”,将wirklich翻译为“现实的”,但我有时候也会分别翻译为“真实”和“真实的”。这有可能使我们明白,真实也是对偶格言所表达的一个思想。
有人可能会对此表示怀疑,他会认为,对偶格言其实只涉及语词的运用,并不涉及其他任何东西。真实的就是合理的这句话完全可以解读成黑格尔对“真实的”(wirklich)这一语词的用法的具体说明——因此它是分析性的。①毕竟,黑格尔对Wirklichkeit的定义在何谓真实的与何谓合理的之间建立了定义上的关联。在黑格尔专业术语范围内,根据定义,只有那些实现了其本质的物才是真实的。某物的本质可以定义为它的内在理性结构。那么,在黑格尔对“真实”与“本质”的定义中,我们很快就可以知道,正因为物是真实的,所以它们才是合理的。因此,黑格尔所讲的真实的(或现实的)就是合理的,这句话通常被认为是空洞的同语反复。由此类推,有人可能会说,谈论真实而不是现实,并不能获得任何东西:由于黑格尔明确规定“真实的”这一语词应当像他所说的那样运用,那么我们也就没有做出任何含有具体内容的论断。毕竟对偶格言对于真实并没有任何言说。我们在这里所讨论的只是语词。
但是,这样来解读对偶格言是错误的。尽管黑格尔确实通过在何谓真实的与何谓合理的之间建立定义上的关联,来界定真实性(reality),但是他对真实性的定义在哲学意义上从属于真实的哲学概念。真正的哲学著作是通过概念得以完成的(黑格尔在《逻辑学》与整个体系中都在为这种观念辩护),而非定义。黑格尔界定“真实性”这一语词,他的目的只是想用一个方便的词汇来表达他的哲学概念。对偶格言并不是要在“真实的”和“现实的”这两个语词间建立一种定义上的关联,而是认为真实性与理性之间有一种形而上学上的关联。因此,黑格尔关于真实的就是合理的这一论断并不是空洞的。相反,它为黑格尔有关真实性的哲学概念提供了一种概括性的说明,并且做出一个有实质内容的论断——关于真实性的本质的论断,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这一本质具有重要的规范性含义。
现在,我们转向黑格尔的真实性概念。这里的一个关键事实就是,这一概念为真实性赋予了一个具有内在规范性或目的性的概念。根据黑格尔的观点,某些物之所以是真实的,就是因为它们达到了其内在的规范或目的——它们的本质或概念。这种真实性概念与常识观点是不同的,根据常识,有些物哪怕是有缺陷的或不完美的,依然可以是完全真实的。黑格尔认为,那些与其本质不相符合的物都缺乏真实性,他更具体地指出,如果现存的政治国家不能符合国家的本质,那么按照真实性的含义,它也不是一个真实的国家。而且,在他看来,现存政治国家的缺陷与不完美正缺乏真实性。它们存在着,并导致苦难,但是它们是不真实的。到底是什么造就了真实性——就某些物是真实的来说——关键取决于它们不仅存在,而且与它们的本质相符合。那么,这种真实性概念正是黑格尔的定义所要表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