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认为自己是良心的主体,这也就是认为自己是道德判断与评价的独立来源。它认为,人们有能力和权利根据自己的私人的、主观的判断来评价行动过程、社会角色与制度,哪怕这种评价是对大家都接受的实践与习俗的极大挑战(PR,§§136—137;VPG,309-310/253)。“良心表达了主体自我意识的绝对权利,它可以知道在其自身之中包含了哪些权利与义务,从它那里可以派生出哪些权利和义务,它可以认识哪些被认为是善的东西;它也包含了如下论断,即它所认识和期待的东西就是真正的权利与义务。”(PR,§137R)因此,原则上,良心也会使一个人与他所在的共同体发生冲突,因为良心的要求与共同体的要求总有可能彼此反对。
如果说,弱意义上的个体性观念是一种个体性观念,那么强意义上的个体性观念很明显也是一种个体性观念。我认为,强意义上的个体性观念很明显与这个名号很相配。首先,这里的“强”是从与“弱”相比较的意义上说的。我们发现,弱观念之所以是弱的,其中关键的一点就在于它不需要涉及个体与社会之间的比较。然而,这种比较在强意义上的个体观念中非常重要。某人把自己看成一个自我,这就包含着能够从他的社会角色中往后退。某人把自己看成个体利益的承担者,这也就包含着他能够理解他具有与社会世界(他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不同的利益。某人把自己看成个体权利的拥有者,这也就包含着他认为自己拥有权利,这种权利可以使他与社会处于冲突之中。某人把自己看成是良心的主体,也就包含着他认为自己是道德评判的来源,这种道德评判完全不依赖于社会的规则与实践。事实上,当我们明白包含在强个体性观念中的一切时,这种观念很明显是很强的,它不仅是在与那种极度温和的弱观念相比较的意义上来说是很强的,哪怕就其本身来说,它也是很强的。
当然,相比黑格尔所表达的这种个体性观念,我们有可能发展出一种更强的——更具野心、要求更高的——个体性观念。例如,尼采认为,一个人要想成为真正的个体,他就要创造自己的价值,过一种极度与众不同的生活,因此成为一个超凡脱俗的人。①密尔也持有一种比黑格尔更强的个体性观念。尽管他否认真正的个体性必须与众不同或超凡脱俗,但他认为,某个人要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个体,就必须确定社会世界的哪些风俗与传统适合他,迎合他的生活计划,而不是仅仅去做人们通常所做的那些事。②但是,即使黑格尔的个体性观念没有尼采和密尔那么强,但它依然是一种强的个体性观念。我们说能够满足这些条件的人都是一个成熟的个体,这么说也是合理的。
黑格尔认为,现代人都是强意义上的个体。而且,他认为,强意义上的个体性是一种独特的现代现象,他把这种现象的出现与基督教以及罗马法的影响联系起来。他说:“有关个体是自足的人格与内在无限的人格的这一原则,以及主体自由的原则……均源于基督宗教的一种内在形式与罗马世界的一种外在形式(它因此与抽象普遍性有关联)”(PR,§185R)。
黑格尔认为,古希腊人——或者更确切地说,公元前5世纪后期与4世纪早期这一阶段的古希腊人,且在“希腊文化处于顶峰”的阶段中(VG,71/62)——并不是强意义上的个体(PR,§261Z;VPRHO,719;PhG,324-328/263-266)。在公元前5世纪智者出现之前,古希腊人很干脆地(unmittelbar,"自动地""未加反思地""直接地")把自身与社会角色相等同(例如,作为家庭成员与公民;参见VPG,326/267;PhG,354/289)。①人们在心理上根本不可能将自己与其社会角色切割开来。事实上,在黑格尔看来,希腊人并没有把他们的社会角色认为是角色。他们根本没有反思能力,可以使他们从这种社会角色中后退出来,以反观这种角色。
在黑格尔看来,古希腊人也不会从主体是否能够接受这种角色的立场来评价他们的社会角色与社会安排。黑格尔认为,“为祖国而活的习惯未经反思就成为了他们的主导原则。以抽象的方式思考国家——这对我们的理解来说是非常关键的——对他们来说完全是陌生的”(VPG,308/253)。黑格尔甚至说,至于“那些处于最初的、真正形式的自由之中(例如,在智者出现之前的那个阶段)的希腊人,我们可以断言,他们根本没有良心”(VPG,309/253;参见VG,71/62)。①一点也不奇怪的是,黑格尔也认为,古希腊人并不认为自己具有独立的、特殊的个人利益(VPG,308/252)。②古希腊人直接把他们的善等同于共同体的善(PhG,324—342/263—278)。另外,在古希腊人看来,除了社会角色所赋予的权利外,他们根本不具有其他任何权利,事实上,他们感觉到根本没有必要保护个体权利。
我们应当指出的是,尽管黑格尔反对古希腊人是强意义上的个体,但他从来没有否定他们是弱意义上的个体。黑格尔只是认为强意义上的个体性观念才是现代社会的独特特征,而非弱意义上的个体性观念。我们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长期以来,人们对于黑格尔关于古希腊人的观念存在误解,人们通常认为,黑格尔否认古希腊人是个体的人,他的意思是说,古希腊人在弱意义上也不是个体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