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群主义的社会成员身份观念中,人(包括现代人)本质上是社会性的,因为他们认为,社会角色与群体成员身份对于他们的本质来说是关键性的。他们是在如下意义上认为这些角色和对群体的依附(attachments)对于他们的“身份”来说是关键性的,即他们相信自己没有能力拒绝它们。①
这种观念背后有一个直觉,人们认为,他们的社会角色与对群体的依附对于他们的自我理解来说非常关键,一旦脱离了这些角色与对群体的依附,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理解自己。社群主义者指出,许多人相信,如果他们放弃了这些角色与对群体的依附,那么这就会在某种程度上给他们带来转变,他们就成了彼此不同的人。②
从表面上来看,社群主义的社会成员身份的观念与黑格尔对古希腊社会成员身份的理解是极为相似的,二者均包含了不能将自己脱离其社会角色的看法。但是,它们还是极为不同的。如果人们不能脱离其社会角色和对群体的依附,他们就是在直接的意义上的社会成员。如果人们相信,他们不能拒绝其社会角色以及对群体的依附,他们就是共同体意义上的社会成员。因此,按照这种理解,社群主义的观念并不承诺如下看法,即现代人没有能力脱离其社会角色。③社群主义的社会成员身份观念与黑格尔的现代社会成员身份的观念在四个方面有所不同。第一,尽管它也适用于现代人,但它并没有在古代与现代社会成员身份之间做出区分,相反,它只是泛泛地讲社会成员身份。④第二,它假定,现代人明确地以其社会角色与对群体的依附来看待自己,现代人认为这些角色与对群体的依附对于他们的自我观念来说非常关键。①尽管黑格尔同样认为社会角色与对群体的依附在现代人的自我观念中起到很关键的作用,但是他反对如下假设,即现代人通常会明确地通过这些术语来看待自己。他会说,有些现代人会明确地以这种方式看待自己,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如此。他认识到,现代社会世界中的许多人都以原子化的方式看待自己,因此被看成是强意义上的个体,而非社会成员。我们应当强调的一点是,黑格尔的目标并不是要使人们相信现代人不会把自己理解成强意义上的个体,相反,他的目标是要确立如下看法,即只要进行恰当理解,这种自我观念与那种根据主要社会角色来理解自己的看法是相容的;同时又要表明,将自我理解成强意义上的个体与社会成员,这两种观念是如何能够结合在一起的。与社群主义者不同,黑格尔很明显是强意义上的个体性观念的朋友。
让我们更仔细地考察黑格尔的如下看法,现代人把自己看成家庭成员、市民社会成员与公民,这种观念通常是黑格尔所默认的。更具体地说,黑格尔认为,现代人的特征就是以家庭成员、市民社会成员与公民的方式来看待自身。举个例子来说明一下可能会有所帮助。某个人给他女儿去买鞋子,哪怕他不能明确地认识到他把自己看成是一位父亲,但这个人对自己与世界都会有一定的理解,换言之,哪怕他没有明确认识到他具有父亲这一角色,但他的目的、他的责任感以及他对自己与家庭成员的关系的理解都是他父亲身份的表现。他具有这些目标、责任与理解就是因为他是父亲,他之所以把自己看成父亲,是由于这些目的、责任与理解等构成要素。一个人可以从家庭成员、市民社会成员或国家成员的角色来看待自身,但不需要明确地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家庭成员、市民社会成长或公民;事实上,甚至不需要认识到,人们要以一个家庭成员、市民社会成员或公民的方式来看待自身。
在《法哲学原理》中,黑格尔的一个主要目标就是要帮助读者认识到,他们事实上可以把自身看成是家庭、市民社会和国家的成员。黑格尔采用了如下策略,他首先向读者表明,他们可以像家庭成员、市民社会成员和公民那样看待自身。只要他们理解了这一事实,他们就会认识到,他们隐含地将自身视为家庭成员、市民社会成员与公民。只要他们理解了这一事实,随后他们也会慢慢明确地以这种方式来看待自身。因此,从一个黑格尔主义者的立场来看,社群主义者一开始就认为现代人明确地根据他们的角色来看待自身,这实在是走快了一步。现代人一开始并没有明确地以这种方式来看待自身;这恰恰是他们最终止步的地方。①在黑格尔看来,慢慢地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家庭成员、市民社会成员与公民,这是主观和解过程中的关键一步。
第三点不同如下,社群主义的现代社会成员身份观念认为,人们一般都相信他们不能拒绝自己的社会角色。②但是,黑格尔否认这一点。黑格尔认为,现代人一般都认识到,他们有能力脱离——与拒绝——他们的社会角色,这是现代社会生活的一个本质特征(参见VPG,308/252)。当然,黑格尔也认识到,在现代社会世界中,有些人相信他们不能拒绝他们的社会角色。但在黑格尔看来,他们实在是弄错了。可以说,这些人只是不愿意拒绝其社会角色,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们用不可能性来表达了这种不愿意,他们事实上有能力拒绝任何既定的社会角色(参见PR,§5)。
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黑格尔认识到,拒绝任何一种主要的社会角色,所付出的代价都是非常高的。①但是,他认为,这种代价是人类能够承受的。他认为,现代人之所以能够拒绝这些角色,是因为在他看来,人类否定外在决定性的能力是自我之中最深层、最稳固的一个特征(PR,§5;EG,§382,Z)。例如,“在意志的这种要素(它有能力脱离出来)内在地包含如下这一点,即我能够使自己从一切东西中解放出来,能够否认一切目的,能够脱离一切东西。”(PR,§5,Z;VPRG,111;VPRHO,
112)当黑格尔说,现代人能够拒绝主要社会角色时,他并不是极力贬低这些角色的深度或意义。②相反,他是在肯定人类自由的价值。
第四点不同在于,社群主义的现代社会成员身份的观念倾向于强调较小群体(如家庭)与较小共同体(如邻居)中的成员身份,而黑格尔则强调由家庭、市民社会和国家所构成的较大结构中的成员身份。③诚然,黑格尔认为,这些较大结构中的成员身份通常表现为某个家庭成员、某个市民社会和某个国家中的一员的形式,但是就黑格尔的观点来说,这些成员身份会在具体的地方得到体现,不过它具体在哪些地方体现并不具有根本的重要性。④对黑格尔来说,如果我成了这个国家的公民,那么这里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只要成为某个特定国家(这个国家或那个国家,视情况而定)的一员,我才能成为国家(thestate)的成员。就此而言,黑格尔对现代社会成员身份的理解要比社群主义更具有普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