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尔感兴趣的东西很不一样。他在哲学上关注的问题是,到底要具备哪些条件,人们才能够把自己实现为类的存在物。黑格尔认为,人在根本意义上作为类存在物就是精神,他的意思是说,他们是最为根本的社会存在与文化存在。①相应的,黑格尔认为,在形而上学的意义上,主要的社会角色是重要的,这里的形而上学意义是指,现代人为了把自己实现为精神,这些角色都是他们必须践行的。
这种观点建立在他的如下观点之上,即现代人为了把自己全面实现为精神,他们必须参与到那种能够表达出对人类精神的正确理解的人类社会生活形式之中。他认为,这种人类社会生活形式可以在由市民社会、现代家庭与国家所构成的社会安排系统之中找到。因此,现代人参与到这些安排之中,通过践行家庭成员、市民社会成员与公民这些角色,将自己作为精神而得以实现。
黑格尔并不认为,践行这些角色是把自己全面实现为精神的一个充分条件。参与到艺术、宗教与哲学之中也是必要的。我在这里所强调的一点是,他确实认为践行这些社会角色是把自己全面实现为精神的一个必要条件。
对于主要社会角色是重要的这一点在形而上学与非形而上学的意义上都是很重要,我们在前面关于黑格尔对这两种意义的理解已经有所解释。我相信,这种解释很清楚地表明了,黑格尔的现代社会成员身份的观念是很强的。在他看来,家庭成员、市民社会成员与公民角色并不仅仅是“外在的”角色,与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的人格、性格与本质毫无关联。相反,它们构成了人们的人格与品格的核心特征,为他们的基本生活形式提供基本要素与结构,与把他们的本质实现为精神是不可分割的。因此,正如黑格尔认为的一样,我们可以合理地认为现代人是成熟的社会成员。
我将对黑格尔的现代社会成员身份的观念与另外两种观念进行对比,从而结束这一基础性的讨论:一个观念是他关于古希腊社会成员身份的观念,另一个是他关于社群主义的(communitarian)社会成员身份的观念。
黑格尔关于古希腊社会成员身份的观念代表了他如下观点的另一面,即古希腊人并不是强意义上的个体。①由于古希腊人没有那种可以脱离社会角色的自我观念,他们的社会成员身份是“直接的”(immediate),因为它并不需要自我观念作为中介。当黑格尔说:“因此,(希腊世界的)个体是在普遍目的(如维护共同体)之中无意识地结合在一起的(inumbefangenerEinheit)”(VG,249/202),他的意思表达的正是这一点。
对于这一观点,我们依次有两点评论。当黑格尔说古希腊人没有自我观念,这种自我是指脱离其社会角色的自我时,他的意思并不是说,他们不能把自身看成是那种弱意义上的个体,或者他们不能进行反思性的思考。他只是说,他们不能设想自己具有那种从给定的社会角色中脱离出来的能力。黑格尔的意思也不是说,由于古希腊人的物理构造天生缺乏些什么东西,所以他们不能把自己从社会角色中脱离出来,相反,他认为,他们缺乏这种能力,这是因为他们在抚养长大的过程中从不以此为目标。他非常合理地假定,这种从社会角色中脱离出来的能力是教育与培养的结果,即教化的产物。他也假定,确实存在一些社会,生活于其中的人们从未被教导去努力脱离其社会角色,我依然认为这一点是合理的。无论我们是否接受黑格尔关于古希腊的观点,它所表达的社会成员身份的观念——一种直接的社会成员身份的观念——也是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