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贫穷这一现代现象,黑格尔认为最令人困扰的一点在于,它会导致一个群体的出现,我们今天称其为下层阶级,马克思以嘲弄的口吻称其为流氓无产阶级(Lumpenproletariat),黑格尔也同样以轻蔑的语气称其为群氓(derP?bel)。①穷人中有一群人,他们作为群氓构成了社会的最底层群体,这群人的成员都聚集在城市,但他们永远没有机会参与到主流的社会生活与政治生活中去。在群氓之中,弥散着一种我们今天称为贫穷文化的气息,①它最主要的特征就是表现出一种针对富人、政府与整个社会的愤懑与戾气等内在态度(PR,§244Z;VPRG,609)。黑格尔称之为“群氓心态”(P?belhaftigkeit),是群氓的显著特征。黑格尔认为,只要人们堕入群氓之中,他们就不仅贫穷,而且会带有这种敌视的心态(同上)。②
令人惊讶的是,黑格尔认为,这种态度反映出了对群氓客观环境的一种正确理解。更具体地说,他认为,群氓心态主要源于群氓把握了以下两个事实:其一,对于有效地参与市民社会所必需的手段,他们有权获得;③其二,他们没有这些手段,并不是由某种自然过程所导致的,而是由市民社会的组织方式所导致的(VPRHN,195)。黑格尔如下这段话正好表达了这一点:
在市民社会中,穷人要努力抗争的,并不是那种单纯的自然过程所带来的不幸。给穷人造成不幸的自然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存在,相反,社会意志才是。穷人总是感受到自己与一个随意的意志联系在一起,与人的偶然性联系在一起;从最终意义上讲,这正是穷人感到愤懑的根源:正是通过这个随意的意志,他才被抛入到这个分裂成不同阶级的国家之中。(VPRHN,195)
在黑格尔看来,群氓们认识到,他们的处境最终是由社会的意志所导致的:社会希望他们能够接受某种社会组织形式,而这种社会组织形式又不会让他们参与到社会中来,因此,便激起了群氓的愤懑之情。
黑格尔虽然认识到,群氓的看法存在着客观基础,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种看法展开批评。事实上,他的一个基本观点是,群氓的成员都遭受某种道德堕落(moralischeDegradation;VPRHN,194)。他认为,群氓的成员觉得社会亏欠了他们。他们没有工作的欲望,也没有自尊,因为只有通过自己的劳动而生活的人才能获得自尊,换句话说,他们根本没有工作伦理。而且,他们不务正业、慵懒散漫(leichtsinnigundarbe-itsscheu;PR,§244Z;VPRG,609)。这种慵懒散漫,再加上他们认为自己是不正义的牺牲品,就完全摧毁了他们的正直与是非观(Rechtllich-keit;PR,§244),使他们变得邪恶(b?sartig;VPRW,138)。这些有助于我们解释,为什么黑格尔以一种极为蔑视的方式运用“群氓”这一贬义词。
强调下面这一点对我们来说也是很重要的,黑格尔虽然认为群氓是非常邪恶的,但他并没有将这种看法扩展到所有穷人身上。同时,我们也有必要指出,他所认为的,群氓的邪恶性也是群氓生活的客观环境所导致的必然结果,在根本意义上,也是社会组织方式所导致的必然结果。①因此,在黑格尔看来,现代社会的组织方式不仅剥夺了群氓的物质生活必需品,把他们排除在有效的社会参与之外,同时也使他们在伦理上变得极为堕落。如果群氓是邪恶的,那么这是整个社会的错,而不是他们自身的错。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