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担忧的第二种形式源于后现代主义。①黑格尔的哲学首先假定了分裂、冲突与对立所代表的、应当予以克服的“恶”或“否定形式”。它的目标就是全体、和谐与统一。事实上,它所追求的统一性可以称为“绝对统一性”。和解方案力图使自我与社会世界结成和谐统一体,从而确立自我所组成的全体。
如福柯、利奥塔和德里达这些后现代主义者,他们都否认全体、统一与和谐是值得追求的理念。在他们看来,分裂、对立与冲突并不是应当予以克服的“恶”或“否定形式”,相反,它们是对应当予以承认、鼓励与肯定的“异在”(otherness)(与自我是不同的)的表达。他们认为,黑格尔想要克服分裂与异在的目标是无用的、不真实的,甚至是有害的。他们之所以认为这是无用的,是因为他们相信,促发黑格尔提供方案的分裂永远都不可能完全克服。我们永远要面对异在。我们所处的基本环境就是分裂与不和谐。我们事实上是无家可归的人。他们相信黑格尔的方案是不真实的,因为他们认为这个方案背后的推动力就是要否认这些基本事实。他们之所以认为这个方案是有害的,是因为他们声称,建立全体、和谐与统一的努力不可避免会造成呆板化、边缘化、同质化以及对他人的贬抑(如形成某个人或属于其他种族、阶级、文化或性别的群体)等后果。后现代主义者认为,困难的真正根源不是分裂、冲突与对立,反倒是那种力图克服所有的分裂与异在形式的疯狂想法。我们如何理解这种批评呢?
我们首先必须承认,后现代主义者清楚地表明,全体、和谐与统一性是否真的是值得追求的理念确实是一个问题。不像有些人总是天真地认为,全体、和谐与统一性是毋庸置疑的价值。但是,我们很难说,后现代主义者已经理解了黑格尔的统一性概念。正如黑格尔所理解的,“具体的统一性”并不是没有差异,而是差异中的统一。黑格尔的具体统一性概念可以明确地界定为不排除分裂、冲突或异在的统一性。黑格尔否定如下观点,即分裂、冲突与对立仅仅只是应当克服的恶或否定形式。相反,黑格尔认为,它们是人类精神得以表达、展开与发展的核心要素。事实上,他论证了,任何那种力图排除或消解冲突与异在的统一性概念都注定是不充足的。他认为对这种片面的、抽象的统一性形式展开批评是哲学的一个基本任务。黑格尔说了如下一段很典型的话:“只要哲学表明了消解对立何以是真理,哲学就能够对对立的本质做出反思性的洞察,当然这并不是说,像人们通常所假定的那样,对立的双方压根是不存在的,而是说它们在和解中存在”。(VA,1:82/1:55)黑格尔称这种统一性是具体的,意味着它是一种“更高的统一性”,它能够保存与接受分裂、冲突与异在。
我们之所以做出这些探讨,目的就是要表明,相比后现代主义者的认识,黑格尔的统一体概念更加复杂和微妙,更能包容异在。他们似乎并没有认识到,黑格尔与他们持有相同的看法,即完全消除冲突、分裂与异在是一个很坏的目标。他们似乎也没有体会到,黑格尔认为保留冲突、分裂与异在是有意义的。更进一步说,他们对统一性的批评是否可以适用于黑格尔作为其目标的特定类型的统一性,还远不清楚。因此,后现代主义者是否成功地表明了应该废弃统一、和谐与全体这些理念,也是不清楚的。无疑,他们会论证说,黑格尔力图将异在整合进一种更高的统一性,最终也只不过代表了以一种狡猾的、复杂的方式消除异在。但是这一点需要予以具体阐明。阐明这一点的唯一方式就是批评黑格尔的统一性概念,这一概念力图保留异在,导致他们对此反应强烈。无论如何,我并不是要说黑格尔的方案是成功的,而仅仅想说,我们并不能认为后现代主义已使黑格尔的方案完全不可相信。
我们有必要指出,一方面坚持认为其他人与文化的异在是应当被接受的异在形式,另一方面又坚持认为社会世界的基本制度安排中的异化是应当被拒绝的异在形式,这两种看法彼此之间是内在一致的。如果说,我们必须提醒黑格尔,有些形式的异在是良性的,那么我们也有必要提醒作为反对者的后现代主义者,并非所有的异在形式都是良性的。在本章的结尾处,我很乐意指出,在将黑格尔的统一性概念运用于社会世界的时候,它并非是我们应完全予以拒绝的概念,我们甚至可以说,它最终将会成为我们期待接受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