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所以认为黑格尔的和解方案是意识形态性的,还有第二个更具体的理由,这一理由与黑格尔对现代社会世界中的贫穷的理解是相关的。黑格尔认为,尽管现代社会世界包含着贫穷,但它依然是家。在他看来,贫穷并不是现代社会的偶然特征,相反,它具有系统性的、结构性的特征:现代社会中的人总是落入贫穷,形成下层阶级,这是正常的经济运作所造就的结果(PR,§241)。即使黑格尔敏锐地意识到了贫穷的可怕,他依旧认为,现代社会世界是家。因此,我们自然会想,他的和解方案是否不会变成某种意识形态。黑格尔努力为包含有贫穷以及产生社会底层的社会世界予以辩护,这种努力何以发展成其他某种东西?这一问题具有某种马克思主义的味道,这并非偶然:由黑格尔对贫穷的解释所提出的问题很明显构成了马克思主义的一个来源。
三、黑格尔的方案看起来具有危险性,因为它似乎要求压制或抛弃个体性。
和解观念本身似乎就施加了这种要求。和解本身就是克服人们与社会世界的分离。和解的观念就是与社会世界结为一体的观念。与社会世界取得和解包含了如下意思,即在某种较强的意义上视自己为社会世界的一员。那么问题自然就会出现:和解过程是否并不要求压制或抛弃个体性;如果不压制并且抛弃人们的个体性,仅从单纯外在的层面去要求人们视自己为社会世界的一员,这何以可能?
黑格尔乡愁式地谈及一些古代社会生活的形式,古代人生活在社会世界中,也就是生活在家中,因为他们缺乏个体性,黑格尔在许多段落中都谈及了这一点,它们也正好加强了我们的如上担忧。①例如,在《基督宗教的积极性》中,黑格尔谈到了希腊城邦与罗马共和国,他写道:
作为自由人,希腊人与罗马人遵守他们自身制定的法律,遵守他们自身授予职权的那些人,参与他们自身决定的战争,付出他们的财产,耗尽他们的**,为了他们自身的目的牺牲成千上万的生命。他们既没有学习也没有教导别人(某种道德体系),而只是通过自身的行动来表现他们认为属于自己的道德准则。在公共生活中,正如在私人生活与家庭生活中一样,每个人都是自由人,他们依据自己的法则而生活。祖国或国家的理念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是他们所要追求的更高实在,这种更高实在也迫使他们不断努力;这是他私人世界的最终目的,或者,在他看来,也是整个世界的最终目的。他发现,这一目的清楚地表现在他日常生活的现实中,或者他本人通过与他人合作可以实现这一目的。面对这种观念,他自身的个体性消失了;他只要求这种观念的维持、存活与继续,只有在它们之中,他才能找到实在。他们从不祈求自身个体性的续存或不朽。只有在他们懒散或没精打采的时候,他们才感受到某种纯粹关注自身的渴望,并且这种渴望的强度逐步增长。当加图认为,他的世界、他的共和国,也就是他所认为的事物的最高秩序受到摧毁的时候,他才开始求教于柏拉图的《斐多篇》;只有在这里,他才依然可以飞向一个更高的秩序。(PCR,204—205/154-155)
尽管这段话的基本意思很清楚,但还有一点需要澄清。黑格尔讲,希腊人与罗马人面对国家或民族观念的时候,他们的个体性就“消失”(ver-schward)了,但他的意思并不是说,希腊人或罗马人以某种方式不再是一个独立的、特殊的人。相反,黑格尔的意思是说,希腊人或罗马人不再认为自己是一个个体——如认为某人的个体利益本身就很重要——因此,在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利益很重要的层面上,他们不再认为自己是一个个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