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们自觉地掌握了同政治秩序发生关联的观念,我们就能将这种观念扩展到与社会中其他主要制度之间的关联。思考一下那些鄙视家庭制度的妇女会面临的问题。她会称自己的父母为“爸爸”和“妈妈”吗?她会认为父母所扮演的角色是固定不变的吗?当然,她会承认他们承担了这些角色。但是,她是否认为这些角色只是他们身份“认同”的一部分?她是否认为这些角色(她自身作为女儿的角色)只是建构了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如果她的父母总是以父亲或母亲的身份与她发生关联,那么她将如何与父母相处?如果出于某种实际的理由,例如她结婚了,那么她将如何看待自身与配偶的角色?她会把他看成是自己的“丈夫”吗?或把自身看成是“妻子”吗?当人们只是把她当成某人的“妻子”来看待,如人们称她为某某夫人时,她应当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当她的丈夫乐于将她作为“妻子”看待时,她又应当如何反应?当社会的一些客观状况(例如,女人的工资远远低于男人)迫使妇女只能扮演恪守传统的“妻子”角色,她又当如何处理这些客观状况?①这些问题都是我们非常熟悉的。
然而,即使人们掌握了以明确或自觉的方式与社会世界发生关联的观念,与社会世界取得和解的观念依然看起来令人感到陌生。在我们与社会世界的关联中,我们一开始很少采用和解这一范畴。我们一般是在人与人发生关联的时候才使用和解概念,如思考有无可能与同工厂的工人、同事、朋友或家庭成员达成和解。或者在涉及集体或团体时,我们也会运用这一概念。例如,我们会问美国白人与黑人、以色列与巴勒斯坦达成和解的可能性。但是和解这一概念——像异化概念一样——可以扩展到社会世界。正如某人可以讲与社会世界的异化,也可以讲与社会世界的和解。
和解方案看起来令人陌生的另一原因在于,它是一种社会神正论(so-cialtheodicy)(参见VG,48/42)——这一观念在我们看来很陌生。“社会神正论”是对传统神学概念进行社会化与政治化的转变后形成的一种观念。②在传统意义上,神正论力图为上帝对待人的方式辩护;社会神正论则力图为社会对待其成员的方式辩护。传统神正论认为,世界从根本上讲是善的,从而寻求人与上帝的和解;社会神正论认为社会世界从根本上讲是善的,从而寻求人与社会世界的和解。我们可以把黑格尔的社会神正论看成是对如下两个问题的回应:异化问题与社会之恶的问题。因此,我们可以认为,分别回应这两个问题正是他的社会神正论的作用。
我们之所以强调这一点,因为人们通常忽略了这两项子任务之间的区别。正如黑格尔所理解的,异化问题指的是,他同时代的人(还有许多知识分子),在当时的社会世界中,却并非“在家”之中。③他们认为,主要的社会制度都是异化的、分裂的,对他们的需要采取敌视或漠不关心的态度。黑格尔的社会哲学既然作为一种社会神正论而发挥作用,那么,首先它就要表明,与这种表象不同,他们的社会世界事实上恰好是“家”。它表明社会的主要制度并不是异化的、分裂的,并不是敌视的或不关心人们的需要的,人们所建立的现代社会世界正是他们真正的家。只要黑格尔所面向的听众真正理解了社会世界就是家,他们也就能在这里找到家并能达成和解。
正如黑格尔所理解的,社会之恶的问题之所以存在,那是因为社会世界包含了一些有问题的特征,使之直观上看起来是恶的,如离婚(PR,§176)和战争(PR,§324);还有另一个主要的特点,即贫穷(PR,§§244-245),也是一种真正的恶。而且,黑格尔认识到,特定的家庭、特定形态的市民社会、特定的国家总是不可避免地暴露出缺点与不足,而且有些还相当严重。
黑格尔的社会哲学还有另一种方式体现社会神正论,它可以表明:首先,通过肯定离婚与战争来表明它们也含有某种合理因素;其次,贫穷之恶并没有损害社会世界的基本善;最后,从根本上讲,具体的社会制度总是表现出缺点与不足,这一普遍事实是可以接受的,因为人类生活与行动的领域总是有限的,社会制度要想在这些领域中得以全面实现的话,缺点与不足就是其不可避免的代价(我们将在第七章较为具体地处理由离婚、贫穷与战争所引发的问题,在第二章较为概括地处理具体制度的不完善性问题)。另外,我们可能还要提及一点,如果我们把社会之恶问题看成是异化问题的一个可能来源,那么社会之恶问题可以隶属于异化问题。那么,这也就表明了,在黑格尔的两项子任务中,从广义上来理解,回应异化问题的任务是更为根本的。
现在,我们能清楚地看到社会神正论的令人陌生之处了。我们一般并不认为社会神正论是属于社会哲学的任务。然而,将传统的神正论观念扩展到社会世界,无论在黑格尔那个时代的人看来是多么自然,这种观念对于我们今天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是自然的,也不是一目了然的。不过,它也并不是完全令人陌生的。社会神正论代表了对如下问题的一种回应,即我如何与社会世界发生关联,并认真地对待它。这也是我们将认真对待的问题,也是今天许多人在日常生活中所面对的问题。而且,社会神正论所处理的两个问题,我们都认为是真实的:异化问题与忍受社会世界必定展现出缺点与不足的问题。只要我们把社会神正论看成是对这些问题的回应,那么它就是可以理解的。
我们不需要假定,社会神正论之所以令人关注是因为它成功的解释力。事实上,哪怕它并不成功,也是值得关注的。既使我们发现社会世界不容许任何成功的社会神正论,那么这也将是一个重要的发现,因为我们可以与容许某种成功的社会神正论(如果真有的话)的社会世界发生关联、也可以与不容许某种成功的社会神正论的社会世界发生关联。但这两种发生关联的方式可能是极为不同的。如果某种社会世界容许存在一种成功的社会神正论,那么我们就会接受、支持并赞同它,这也是我们与它发生关联的方式。如果社会世界不容许存在某种成功的社会神正论,那么退却、抵制与革命就是我们可能采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