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困难是,黑格尔方案对我们来说显得很陌生。我们之所以说它看起来令人觉得陌生,至少有以下三个原因:
黑格尔方案之所以看起来令人陌生,首先是因为他的“社会世界”观念对我们来说是很陌生的。①当我们谈论社会世界的时候,我们所谈的到底指的是什么呢?②我们可以说,它指的是社会或某种类型的社会。更具体一点,我们可以说,它指的是核心制度的框架,以及社会或某种类型的社会的社会生活实践与政治生活实践。因此,社会世界的观念与罗尔斯的“基本结构”观念是紧密相关的,罗尔斯讲的就是社会的基本结构,它包含了由社会中主要的社会与政治制度所形成的体制,或者这些制度彼此连接的方式。③
我在运用“社会世界”这一表达的时候,指的并不是社会的亚领域或亚文化——例如,分别由朋克音乐爱好者、艺术家、工人和律师所组成的“世界”,相反,它指的是整体意义上的社会或社会类型,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社会的制度与实践必须形成某种具有高度内在关联性的整体;从逻辑上讲,社会世界并不需要形成一个“系统”或“全体”。这一点是值得强调的,因为黑格尔认为现代社会世界形成了一个系统或全体。我赞成“社会世界”的这种用法,据此,我们既有可能提出既定的社会世界是否形成了一个内在关联的整体的问题,又有可能否定某个具体的社会世界(或者就此而言,所有的社会世界)已经形成了一个系统或全体,而这并没有什么逻辑上不一致的地方。我们必须指出,“社会世界”也指人在主要社会制度中所具有的特定角色。因此,黑格尔认为,现代社会世界包含了家庭成员、市民社会成员(Bürger,“burgher”)与公民的角色。
“社会世界”的表达与“社会”大致是同义的。那么,为什么偏要讲社会世界呢?这个词一定表达出了与“社会”不相同的东西,特别是,它表达了一个观念,即社会形成了一个“世界”——人们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的社会制度与实践所构成的世界。黑格尔认为,现代社会世界是一种特定的现代类型的社会,它或多或少是由19世纪早期的欧洲国家(如英国、法国与普鲁士)所实现的。我们将在第六、第七章更详尽地阐述黑格尔的现代社会世界概念,但必须指出的一点是,社会世界的观念可以适用于任何特定的历史时期。例如,我们可以有意义地谈论古代与中世纪的社会世界,而不仅仅是现代社会世界。
我们也有必要指出,按照上面所赞成的方式谈论社会世界观念,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必须接受黑格尔的如下观念,即在任何特定的历史时期,都存在着一个主导性的社会与政治制度结构(VG,155-157/129—131)。这也不意味着我们要接受黑格尔的另一个观念,即现代社会世界的主要社会制度包含了家庭、市民社会与国家(PR,§157);仅就社会世界这一观念来说(或者说,仅就现代社会世界这一观念来说),它并不包含这些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