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朓(464—499年),字玄晖,出身贵族,世居京邑健康(今江苏南京)。曾任宣城太守,故世称谢宣城;又因与刘宋山水诗大家谢灵运同族,创作上也有继承关系,所以又有“小谢”之称。东昏侯萧宝卷永元元年(499年),被始安王萧遥光诬陷,下狱致死,年36。
《谢宣城集》
谢朓也以山水诗见长。他的山水诗吸收了谢灵运创作中刻画山水景物细腻逼真的优点,又不停留在对山水景物的客观描绘上,能把自己的身世之感、思乡之怀与朋友之情和山水交织在一起,从而得到和谐的统一。诗的结构紧凑,语言清新秀丽,明白流畅,避免了谢灵运晦涩、呆板的弊病,摆脱了玄言的尾巴。如《晚登三山还望京邑》:
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去矣方滞**,怀哉罢欢宴。佳时怅何许?泪下如流霰。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
此诗作于出任宣城太守前夕。当时,南齐统治集团内部矛盾激烈。作者为自己能获得外任,暂时可以全身远祸而感到庆幸。然而,京邑毕竟是诗人的故乡,那里有他的亲朋故旧,此去宦海沉浮,归期渺茫,不禁使他感到无限惆怅。谢朓的诗作还有不少为人称道的山水名句,不过也有些诗是“有句无篇”的。钟嵘在《诗品》中评价他“一章之中,自有玉石”,“善于发端,而末篇多踬”,显得“意锐而才弱”。如《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开篇“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气魄宏大,未尝不是佳句,但再往后就气短词弱了。
谢朓还写过一些小诗,虽无太大社会意义,然而语气凝练,音节和谐,意境隽永,耐人寻味,对唐代律诗、绝句的形成有一定影响。如《玉阶怨》:“夕殿下珠帘,流萤飞复息。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
四、南朝后期的诗风
梁陈时期,诗歌内容贫乏空虚。统治阶级追求的是荒**腐朽的生活以及弥补精神空虚的佛教经义,对国家安危和民生疾苦无所关心,因而在他们的作品中,很少有现实生活的反映。充塞在他们作品里的内容,乃是一些日常生活事物。如歌、舞、风、云、春、秋、花、柳、镜、筝等,即便是这些东西,也绝少寓含一点有关人生意义的内容,几乎完全是无聊的文字游戏。内容轻艳,格调低下。梁简文帝萧纲为太子时,曾写有大量此类作品,并下令群臣唱和,当时称这类作品为“宫体”。宫体诗作者们把笔锋围绕在女子身上,把女子的晨妆、夜思、看画、心情、睡眠神态乃至生活的一切,都作为用心刻画的题材。号称“一代文宗”的徐陵,还奉萧纲之命,编集《玉台新咏》一书,专收艳情诗,以示宫体诗的“源远流长”。上起汉代,下迄于梁,凡略微涉及女性的诗篇,都被网罗其中。许多前代珍贵的珠玉,居然都与当时腐臭的泥土混积在一起。只是《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最早见于此书,稍有保留这篇卓越民歌的功绩。
陈后主陈叔宝也是一个大力提倡并制作宫体诗的君主。在他周围,集中了大批文士,形成了一个文学集团,经常唱和游宴。作为一个封建皇帝,陈叔宝并无可足称道之处,但却颇有文才。他所作的艳诗,深为后人所讥,而《玉树**》一曲,更被称为“亡国之音”。
五、北朝诗文举要
五胡十六国以来,中原地区战火连绵,诗文创作十分寂寥,直到439年北魏统一北方后,社会才逐渐安定下来。此后,孝文帝迁都洛阳,实行汉化,文学事业才有较大起色,一时才子比肩,声韵抑扬,洛阳之下,吟风成群,颇有南朝气象。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人物是温子升、邢邵、魏收3人,号称“北地三才”。只是“学者如牛毛,成者如麟角”[15],有成就的作家不太多。
温子升系晋大将军温峤之后,历仕北魏和东魏,其诗作今存11首,以乐府《捣衣诗》影响为大。文章传世较多,但不重藻饰,内容有欠精彩。
邢邵少居洛阳,历仕北魏、东魏和北齐。今存诗8首,风格颇类南朝齐梁,乐府《思公子》和诗《三月华林园公宴》是其代表作。
魏收由魏入齐,官至尚书左仆射,监修国史。曾奉诏撰《魏书》,曲笔讳饰,是非颇多,被人讥为“秽史”。收工诗善赋,今存诗13首,多模仿南朝风格,浮艳**靡,如《美女篇》《永世乐》等,与宫体诗如出一辙。
北魏时期,两部著名的学术性著作《水经注》和《洛阳伽蓝记》,兼有文学性特征,是优秀的散文作品。
《水经》原是古代一部地理书,记录全国主要水道,文字非常简单。郦道元为其作注,不仅说明原文,而且根据自己的见闻和其他资料,对它加以订正、补充。《水经注》以河流为纲,对水道源流变迁、沿途山川地貌、历史故事、名胜古迹和民俗风情都作了详尽的记载,内容超出原文20倍。以下摘引两段:
河水翼岸夹山,巍峰峻举,群山叠秀,重岭干霄。郑玄案:“《地说》:‘河水东流,贯砥柱,触阏流。’今世所谓砥柱者,盖乃阏流也。砥柱当在西河,未详也。”余案,郑玄所说非是,西河当无山以拟之。自砥柱以下,五户以上,其间百二十里,河中竦石桀出,势连襄陆,盖亦禹凿以通河,疑此阏流也。其山虽辟,尚梗湍流,激石云回,澴波怒溢,合有十九滩。水流迅急,势同三峡,破害舟船,自古所患。
第一段出自《河水注》,描写黄河三门峡的情景,短短数语,使人犹如身临其境。第二段出自《江水注》,所描绘的长江三峡尤为脍炙人口。需要说明的是,郦道元一生足迹未及江南,此类文字,应是借助了当时的其他资料。
杨衒之《洛阳伽蓝记》以寺庙为纲,涉及北魏迁都洛阳后40年间的政治事件、中外交通、人物传记、市井万象与民间习俗、传说异闻等内容。北魏全盛时期,洛阳城内外佛寺多达千余所,“金刹与灵台比高,广殿共阿房等状,岂直木衣绨绣、土被朱紫而已哉”!其后则“城廓崩毁,宫室倾覆,寺观灰烬,庙塔丘墟”。作者为记叙寺庙废兴,揭露统治者为佞佛而恣意滥用民力,抒发国家衰亡、京都倾毁的悲伤之情,而专门撰写此书。书中写永宁寺塔,“至于高风永夜,宝铎和鸣,铿锵之声,闻及十余里”,显得庄重肃穆。而写景宁寺,则是“寺西有园,多饶奇果。春鸟秋蝉,鸣声相续。中有禅房一所,内置祇洹精舍,形制虽小,巧构难比。加以禅阁虚静,隐室凝邃,嘉树夹牖,芳杜匝阶,虽云朝市,想同岩谷。静行之僧,绳坐其内,飧风服道,结跏数息”。又显得幽静脱俗。该书还记载了一些日常的人物活动,不乏精彩内容。如《法云寺》:
于时国家殷富,库藏盈溢,钱绢露积于廊者,不可较数。及太后赐百官负绢,任意自取,群臣莫不称力而去。唯(章武王元)融与陈留侯李崇负绢过任,蹶倒伤踝。太后即不与之,令其空出。时人笑焉。侍中崔光止取两匹。太后问:“侍中何少?”对曰:“臣有两手,唯堪两匹,所获多矣。”朝贵服其清廉。
用不同人物各自富有特征的言语行动相对照,文笔简洁隽永、幽默风趣,颇类《世说新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