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贵游子弟又都重文鄙武,奋立功业者多为寒人,有的因功勋卓著而至高位,但仍不免产生自卑心理,或受到高门大族的轻视。宋末,张敬儿斩桂阳王刘休范,以功高求镇襄阳,辅政的萧道成以敬儿人位本轻,不欲使处襄阳重地;敬儿又助齐高帝得天下,官拜开府、仪同三司,齐武帝却疑其有异志而杀之,并下诏辱骂说:“敬儿蠢兹边裔,昏迷不脩。属宋季多难,颇获野战之功。拔迹行伍,超登非分,”[42]云云。寒人功大位高便是“超登非分”,便要被诛戮。王敬则因功高与大族王俭同拜开府仪同三司,徐孝嗣嘲笑王俭曰:“今日可谓连璧。”俭曰:“不意老子遂与韩非同传。”人以告敬则,敬则欣然曰:“我南沙县吏,遂与王卫军同日拜三公,王敬则复可恨。”[43]
在门阀制度下,高门大族自称膏粱、华腴,或甲族、冠族、权门等,而庶族寒人则被人称为单门、寒贱、厮役、小人等,甚至“寒士”成了当时骂人的口头禅。南齐司徒褚渊入朝,以腰扇彰日,刘祥从侧过,曰:“作如此举止,羞面见人,扇彰何益?”渊骂曰:“寒士不逊!”[44]宋明帝下诏骂羊希为“卑门寒士,累世无闻”[45],宋孝武帝斥袁粲为“寒士”,等等。羊希、袁粲是高门,只因触怒了皇帝,故被骂为“寒士”,反映寒士的低贱。
北朝推行门阀制度较晚,但“士庶天隔”的情况与南朝无异。北魏文成帝曾下诏:“尊卑高下,宜令区别。”[46]孝文帝定姓族,改官制,较南朝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曾对大将军刘昶说:“或言唯能是寄,不必拘门,朕以为不尔。何者?当今之世,仰祖质朴,清浊同流,混齐一等,君子小人名品无别,此殊为不可。我今八族之上,士人品第有九,九品之外,小人之官,复有七等。”[47]孝文帝大倡门第,反对清浊同流,将官职分为君子、小人之官,各有九品七等,其门第之差异,士庶之严格无待多论。北齐、北周因袭之,《北齐书·元文遥传》称:“齐因魏朝,宰县多用厮滥,至于士流,耻居百里。”其时士族子弟连县令都不愿做了。
二、“不入非类室,不与小人游”
个别寒士如不自量,硬要与贵游杂处,便会遭到难以忍受的冷遇。东晋末,刘毅家居京口(今江苏镇江市),贫困潦倒,曾与乡曲士大夫共往东堂射箭。时贵游子弟庾悦为司徒右长史,暂至京口,也邀集府州僚佐共赴东堂。毅先至,向庾悦乞求说:“身久踬顿,营一游集甚难。君如意人,无处不可为适,岂能以堂相让?”庾悦径直前行,毫不理会。众人纷纷躲避,只有刘毅不知趣,留射如故。待至用餐时,庾悦面前佳肴满席,与同僚宴饮甚欢,并不理会刘毅。毅既不去,悦亦不欢,俄顷席散。刘毅垂涎三尺,再次乞求说:“身今年未得子鹅,岂能以残炙见惠?”悦又不答。这一故事,将士族的高傲、寒士的窘困以及士庶互不交接的情景,勾勒得栩栩如生,给人以极深的印象。刘毅乞讨残羹剩菜而不可得,寒士之境遇与地位可想而知。就连某些爬上高位的暴发户,因为出身寒门,也同样得不到高门士族的礼遇。刘宋中叶,黄门郎路琼之,太后兄路庆之之孙,与王僧达是邻居,平时互不往来。琼之自以为是皇亲国戚,一次,身着华丽服装,登门拜访王家,正赶上僧达将出门打猎,已改服。琼之不客气,进门就坐下,王僧达不与语,冷不丁问了一句:“我家门下过去有个叫路庆之的车夫,是你的什么亲戚?”琼之狼狈而退,僧达速命仆人将琼之坐过的床一把火烧掉。路太后闻知大怒,向宋孝武帝哭诉道:“我尚在而人陵之,我死后乞食矣。”孝武帝只好安慰说:“琼之年少,无事诣王僧达,遭到侮辱乃是很自然的事情。王僧达是个贵公子,岂可用这件事惩治他?”王僧达侮辱皇亲国戚,竟连皇帝也奈何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