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后期,在君权与神权重压的缝隙间,个别士人虽然发出了“生贵于天下”(马融语)的呼喊,但是声音相当微弱;《古诗十九首》流露出来的人生如寄的伤感情绪,也并未对社会产生多大的影响。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社会条件的变化,士人对个体真实存在的体认越来越强烈,到魏晋南北朝已成为清醒的生存意识、生命意识。这一时期,对生死、时空的不解和无奈几乎成为人们经常议论的话题。对生命意识萌发的伤感情绪,弥漫了整个社会,显示了人的觉醒层面的扩大。各种生活经历的士人,都有一种人生苦短的认识。孔融《杂诗》:“人生有何常,但患年岁著。”曹植《送应氏》:“天地无终极,人生如朝露。”陶渊明《饮酒诗》:“人生能复几?倏如流电惊。”鲍照《伤逝诗》:“寒来暑往而不穷,哀极乐反而有终。”一些帝王也作如是观。曹操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和宋文帝的“惆怅惧迁逝,北顾涕交流”的诗句,可算是他们之中不少人的心声。长期戎马生活的将军也有这类的咏叹。《晋书·羊祜传》载,羊祜登岘山对友人说:“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没无闻,使人悲伤。”《世说新语·言语篇》载,桓温北伐,见故土所种柳树已长大,叹道:“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至于更深一层次的认识,则来自士人对生命本质的探讨。一些哲学家将天地还原成自然,指出它是万物产生的本体,人也是它的产物。何晏讲:“阴阳恃以化生,万物恃以成形,贤者恃以成德,不肖恃以免身。”[7]阮籍在《达庄论》中也讲:“人生天地之中,体自然之形。身者,阴阳之精气也;性者,五行之正性也;情者,游魂之变欲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驭也。”他把人的形体和精神都归结为自然的产物,所以认为人应抛弃礼法,崇尚自然。他的好友嵇康更提出“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时代最强音。嵇康视《六经》为丙舍(墓屋)、鬼语、芜秽、臭腐,认为循守礼教会使人目瞧、变伛、转筋、齿龋,主张“兼而弃之,与万物为更始”[8]。他们崇尚自然,崇尚生命,崇尚人生的自由,努力体现着自我的价值。《世说新语》记载很多士人张扬自我的故事。如桓温问殷浩:“卿何如我?”殷浩回答说:“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刘惔把东晋简文帝归结为清谈中的二流人物。桓温问他:“第一流复是谁?”刘惔回答说:“正是我辈耳!”至于刘伶口气之大,更令人惊诧。他“脱衣裸形在屋中”,对进入屋中的人说:“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