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时,又爆发了一场佛道之争。东魏武定六年(548年),把持东魏实权的鲜卑军阀高澄准备废魏禅代,首先宣布道教不再为官方宗教,罢除了自拓跋焘以来一直存在的天师道坛,以为禅替作思想意识上的准备。天保之年(555年)八月,北齐文宣帝高洋集佛道二教之士进行了一场辩论,结果道教论战失利,高洋遂下诏废道,令道士皆剃发为僧人。当有道士不从时,杀4人,于是,迫于强力,北齐境内道士纷纷成为僧人。一百余年前道教借助政治权力使佛教遭受灭顶之灾,一百余年后,佞佛的高氏使道教遭受了同样的厄运。
与此同时,在北周境内却出现了截然相反的结局。依靠关西汉族建立了北周政权的宇文氏注重儒道二家学说,轻视外来佛教。周武帝宇文邕时,道士张宾和由信佛改为信道的卫元嵩结盟,屡屡向宇文邕进言,攻击佛教。周武帝也像拓跋焘一样,受符箓,服衣冠。非汉族出身的宇文氏想以此证明自己作为汉族统治者的合法性。但宇文邕没有像拓跋焘那样简单地以一纸灭佛诏行事,而是组织了一系列的大辩论。
北周天和四年(569年),宇文邕召集众僧、名儒、道士及文武百官二千余人,在紫极殿讨论儒、道、佛三教的优劣,以定废立。然由于意见分歧,众说纷纭,结果不定而散。五天之后,又召集大会,讨论三教。但仍然是各抒己见,得不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论。宇文邕便提出自己的看法:“儒道、道教,此国常遵。佛教后来,朕定不立,佥议如何?”[32]表示了准备废除佛教的意向。但与会的人仍陈述理由,表示不赞同废除佛教。于是宇文邕让大家再作准备,进行讨论,同时诏令司隶大夫甄鸾对佛道二教的异同优劣进行详细考察,提出意见。次年二月,甄鸾完成了《笑道论》三卷。三卷意为笑道教三洞之名,全文三十六条,意为笑道经有三十六部。全文嘲笑了道教的所谓三洞真经皆系伪造虚妄之作,嘲笑了道教的道法浅薄鄙陋,言辞十分激烈。五月,宇文邕大集群臣,详细讨论甄鸾所写的《笑道论》,认为《笑道论》伤蠹道法,在殿庭上当众烧毁。僧人道安又上《二教论》,详细评论儒、道、佛三教之优劣。认为佛教是内教,是练心之术;儒家是外教,属救形之术,两者虽然皆不可缺,但以佛教为高。至于道教,则是依据于儒家的一个旁枝而已,鄙陋不堪,毫无价值。周武帝看了之后,便征询朝臣意见,但无人提出不同看法,结果这次讨论又未得出结论。
建德元年(572年),宇文邕来到玄都观,亲御法座讲说道经,令公卿道俗论难。是年僧人僧勔诣阙,攻击道教所说老子化胡成佛之说系伪造惑人,毫无依据。第二年,宇文邕又召集群臣百官及沙门、道士,讨论三教先后,以儒教为先,道教次之,佛教为后。建德三年,宇文邕诏集僧道论难,由道士张宾与僧人智炫进行辩论,结果张宾被智炫驳倒。宇文邕本意是留道废佛,他曾明确说过:佛教有三不净,朕意将除之;道法中无此事,朕将留之,以助国化。然而,几度讨论,都未能就此事获得统一。于是便于是年五月诏令同时禁断佛、道二教。
天保六年(577年),北周灭齐后,宇文邕在邺城召集沙门大统等五百余人,宣布在北齐境内废除佛教。僧人慧远当众与宇文邕进行辩论,直至以阿鼻地狱相威胁:“陛下依仗皇帝权力,废除佛教,是邪见之人,阿鼻地狱不论贵贱,你难道就不害怕吗?”宇文邕勃然作色,对慧远说:只要百姓有好处,我也不怕受地狱的各种苦难。下令将北齐境内的所有寺庙赐给王公作为宅第,寺院财产入官府所有,一切经籍、佛像全部烧毁,所有僧尼一律还俗为民。僧人任道标上书宇文邕要求当面辩论,宇文邕将他召进宫,面对面地向他声明:佛教出于西域,其教义不适合中国,不属正教,我不是胡人,不敬胡神,所以决定废除佛教。
宇文邕虽然下令同时禁断佛、道二教,让僧尼、道士一律还俗,但实际上又下令另外设立通道观,简选著名的道士、和尚120人到通道观里学习《老》《庄》《周易》,名为通道观学士。所以,真正废除的只有佛教一教。
无论是太武帝拓跋焘和周武帝宇文邕的灭佛,还是齐文宣帝高洋的灭道,都可以看出,北朝的佛道之争与南朝有着明显的差异。其一,南朝的佛道之争主要是通过对教义、教理的辩论表现出来的,因此,著论撰文、造作伪经一类事情颇多;北朝的佛道之争则是通过政治权力进行,因此相伴而来的是镇压、强制等暴力手段。其二,南朝的佛道之争中,一批玄学之士站在佛教一边,使佛教徒的队伍大为壮观;在北朝的佛道之争中,儒家之士则和道教徒联合攻击佛教。其三,南朝佛道之争中与政治的瓜葛较少,大都是争正统;北朝佛道之争中则涉及政权稳定、民族关系等诸多政治因素,因此北朝的佛道之争往往演化为大规模的灭佛或灭道事件。
南北朝时期的佛道之争,并不仅仅是思想领域中的一场争论,尤其是当“夷夏之辩”成为佛道之争的一个主要命题之后,就使佛、道之争具有浓郁的政治色彩。但是,佛、道,乃至儒家学说,都为封建社会的人们提供了一种可供选择的人生道路。儒家强调“内圣外王”之道,主张内以修身养性而成圣人,外以助君治民理国名垂青史。应该承认,这是一条积极的人生道路。但在现实生活中,仕途坎坷,宦海风波又在所难免,于是不得不从兼济天下退而求取独善其身。佛教宣扬诸法无我,诸行无常,只有看破尘缘,觉悟成佛,才能脱离俗世苦难,进入乐土。因此,佛教的主张恰恰和儒家学说相反,以出世来求得解脱,而不是从入世中寻求理想的实现。道教主张隐居山林,养生修炼,得道成仙,求得永生。因此,道教寻求的是一条避世的人生道路。显然,儒、道、佛的主张都能为一部分人所认同。也正因为如此,尽管佛、道之争始终存在,有时甚至十分激烈,但始终不会出现某一教消逝的状况。相反,在争论的同时,又彼此调和,相互吸收,共同存在。拓跋焘灭佛时对佛教徒实行杀戮时,寇谦之表示激烈反对即是证明。所以,北朝虽曾二度灭佛,但不过数年,佛教便又迅速发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