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时,出现了博士这一文化官职,当时的详情不得而知。秦始皇有博士70人,已如前述。陈胜的张楚政权和刘邦称帝前,都设有博士官,其职能大概是以学术备朝中顾问或因习礼而掌朝廷礼仪等事务。文景时期汉朝已步入平稳发展阶段,文帝和景帝都很重视文化建设。此时朝中的博士多了起来,据说文帝有博士70余人。从阴阳家公孙臣以言汉为士德而拜为博士来看,文帝博士的性质与秦始皇时相近,也是兼掌各门学问。值得注意的是,当时已有了治《诗》、《书》、《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的博士。景帝不任儒者,窦太后好黄老术,因此经生以至博士官都不得进用,仅为备员,可治《诗》、《书》、《春秋》及《论语》等儒家经典的经学博士毕竟仍在活动。
建元五年(前136年),武帝置五经博士,罢传记百家语诸家之学。由此,战国以来的博士制度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一,博士只掌管学术事业,一般不再参议朝政;二,其他学术均被排斥出去,只有儒家的经学立为官学,取得独尊地位;三,改变各博士需兼通诸经或诸家学术的做法,每经设博士,由专人传习,或某经的某家学说皆可立博士,专守其学。顾颉刚先生评论:“从此以后,博士始专向儒家和经学方面走去,把始皇时的博士之业‘《诗》、《书》’和‘百家之言’分开了。这是一个急剧的转变,使得此后博士的执掌不为‘通古今’而为‘作经师’。换句话说,学术的道路从此限定只有经学一条了。这比之始皇的以高压手段统一思想还要厉害。二千余年来没有生气的学术思想就在这时行了奠基礼。”[7]此言很有见地。
博士收有弟子,大概初始即然,叔孙通便有弟子百余人。汉武帝只立五经博士,博士弟子数量随之减少。根据公孙弘的建议,博士弟子定员为50人,由太常从18岁以上仪表行为端正的人中选拔,每年考试一次,通一经者,可补文学掌故之缺,成绩特别好的,可以选做郎中。看来经师虽专守一经,弟子却要兼习诸经,并没有某弟子专从某师习某经的规定。
武帝之后,博士和博士弟子的数量都在逐渐增加。
武帝初置五经博士时,《诗》已有齐、鲁、韩三家,《书》有欧阳一家,《礼》为后氏,《易》为杨氏,《春秋》为公羊家。宣帝时,《书》又立大夏侯、小夏侯二家,《易》又立施、孟、梁丘三家,《礼》立大戴、小戴二家,《春秋》立穀梁家。元帝时,复立京氏《易》。
昭帝时,举贤良文学,博士弟子增为百人。宣帝末年,增至二百。元帝好儒,能通一经者,蠲免赋役,后又设弟子员千人,郡国中设置五经百石卒史。成帝末年,有人说孔子布衣尚且养徒3000人,现国家太学中的人数反而比孔子少,于是增弟子员达3000人。平帝时王莽秉政,准许元士之子受业如弟子,不限名额。每年取考试中甲科40人为郎中,乙科20人为太子舍人,丙科40人补文学掌故。
宣帝时曾于石渠阁召开经学会议,讨论五经异同。这次会议使开始激化的经学各派的矛盾有所缓解。将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穀梁《春秋》立为博士,就是此次会议的结果。
王莽的学术顾问刘歆是古文大师(关于经学的今古文问题,请见第三章第四节)。王莽托古改制,利用了经古文说。因之,古文经学在平帝和王莽时期骤然热了起来。刘歆利用自己的权势,将《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立了学官,又找出了《乐经》,也立于学官。他还增设博士与博士弟子,每经博士5人,六经共30人,每一博士领360弟子,共10800博士弟子。
东汉初的班固在《汉书·儒林传赞》中,描述武帝到西汉末经学的繁盛景象,并指出其出现的偏差及原因:“自武帝立五经博士,开弟子员,设科射策,劝以官禄,讫于元始,百有余年,传业者浸盛,支叶蕃滋,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盖禄利之路然也。”
对于西汉的经学,蒋伯潜、蒋祖怡父子作了较精到的评论:“西汉诸儒承秦始皇焚禁之后,传授群经,加以整理,致力于章句训诂,使群经得复昌盛,其有功于经学诚不可没,且重在‘微言大义’,颇能兼义理、训诂之长。虽司马谈已有‘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其事难尽从’的批评,但比之后来‘碎义逃难’的章句小儒,徒以繁博见长,使人丁年穷经,皓首不能终其业者,终觉稍胜一筹。而武帝以后迄于元成,为经学全盛时代,亦是很昭著的事实。且所传之经都是今文,虽说解各有派别,各守师法,而于本经则并无怀疑。后世所以称经学为‘汉学’者,正因经学至西汉始能确立的缘故。”[8]
东汉光武帝刘秀重视经术,政权初建,“(四方学士)莫不抱负坟策,云会京师,范升、陈元、郑兴、杜林、卫宏、刘昆、桓荣之徒,继踵而集。于是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尚书》欧阳、大小夏侯,《诗》齐、鲁、韩,《礼》大小戴,《春秋》严、颜,凡十四博士,太常差次总领焉。”
明帝、章帝父子皆重儒学。明帝尝于飨射礼毕,正坐讲经,“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冠带缙绅之人,圜桥门而观听者盖亿万计”。此语显系夸大其词,但其盛况恐怕也是空前的。明帝还为功臣及部分贵族子弟另立校舍,授以儒学,“自期门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经》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学”。因此,史臣有“(儒学)济济乎,洋洋乎,盛于永平矣”之叹。
章帝建初四年(79年),大会诸儒于白虎观,考详五经异同。会议进行了几个月,章帝亲临裁决、指导。班固将会议结果整理出来,形成封建社会法典性文献——《白虎通义》。会后,“又诏高才受《古文尚书》、《毛诗》、《穀梁》、《左氏春秋》,虽不立学官,然皆擢高第为讲郎,给事近署,所以网罗遗逸,博存众家”。
从安帝到东汉灭亡,儒学虽偶而振作,但衰落已成不可逆转之势:“安帝览政,薄于艺文,博士倚席不讲,朋徒相视怠散,学舍颓敝,鞠为园蔬,牧儿荛竖,至于薪刈其下。顺帝感翟酺之言,乃更修黉宇,凡所造构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试明经下第补弟子,增甲乙之科员各十人,除郡国耆儒皆补郎、舍人。本初元年,梁太后诏曰:‘大将军下至六百石,悉遣子就学,每岁辄于乡射月一飨会之,以此为常。’自是游学增盛,至三万余生。然章句渐疏,而多以浮华相尚,儒者之风盖衰矣。党人既诛,其高名善士多坐流废,后遂至忿争,更相言告,亦有私行金货,定兰台漆书经字,以合其私文。……”[9]
总体说来,东汉经学与西汉有些不同。一是古文经学地位上升,逐渐达到与今文经学抗衡,甚至越居其上的地步,汉末又出现今古文混合的趋势;二是与谶纬结合形成风气,《白虎通义》可算是以谶纬杂经学的代表作;三是兼通诸经的学者增多,如许慎有五经无双之誉,郑玄遍注群经,这样的事例在西汉并不多见;四是西汉经师文尚简朴,研究经书注重大义,多口说流传,不太重视著述,东汉经师文多泛滥,研究经书注重训诂,解经之作大量问世;五是西汉经师传业弟子多至千人者,已为极盛,东汉经师则弟子达万人者,屡见不鲜。上述变化,从表面上看东汉经学是更加繁荣兴盛了,可深入分析就会看出,经学已出现了诸多虚脱的征兆,正依盛极而衰的法则,一步步走上末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