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治学不专主一家,讲求旁征博引,取长补短,见当时今古文互相攻击无有休止,欲参合其学,成一家之言,于是遍注群经。在注经时首先是突破师法家法的局限,综观众说,转相发明;其次是今古文兼采,并作出自己的判断,做到既有不同又有定见。如“注《诗》宗毛为主,毛义若隐略,则更表明。如有不同,即下己意,使可识别”[41];注《尚书》虽用古文,而又和马融不同,或从今文说;注《仪礼》,于今文之外,并参考当时发现的古文《逸礼》,经从今文则注内叠出古文,经从古文则注内叠出今文,对于今古文字的取舍殊不一致。这样的做法,冲破了壁垒森严的经学传统,为此后经学的传承和发展开辟了新的道路。
汉代经学传承主要采用口耳相传的方式,虽然已出现不少解经著作,也有《尔雅》《方言》《说文》等辅助工具书问世,但在体例方法上一般还没有整体性、实质性的突破。郑玄治经综合采用“就其原文字之声类,考训诂,捃秘逸”[42]的方法,不但解决了许多经典中的疑难问题,而且树起了治经的新范例,在经学史上具有开创性意义。当代学者张舜徽著有《郑氏校雠学发微》、《郑氏经注释例》,对此做了详尽的分析阐述。
郑玄在五经中,于诸《礼》尤多所用心。晚清今文学家皮锡瑞在《三礼通论》中评述:“汉《礼经》通行,有师授而无注释。马融但注《丧服》经传,郑君始全注十七篇。郑于礼学最精,而有功于《礼经》最大。向微郑君之注,则高堂传《礼》十七篇,将若存若亡,而索解不得矣。《周官》晚出,有杜子春之《注》,郑兴、郑众、贾逵之《解诂》,马融之《传》。郑注《周礼》,多引杜子春、郑大夫、郑司农,前有所承,尚易为力。而十七篇前无所承,比注《周礼》六篇为更难矣。大小《戴记》亦无注释,郑注小戴《礼记》四十九篇,前无所承,亦独为其难者。向微郑君之注,则小戴传《记》四十九篇,亦若存若亡,而索解不得矣。”正是由于郑玄的工作,三《礼》作为古代礼学基本经典的格局才正式确立。所以清代学者戴震言:“郑康成之学,尽在《三礼注》,当与《春秋三传》并重。”[43]这对古代礼制研究具有重要意义,与此后数千年封建典章制度的兴革有直接联系。
郑玄的学术博大而精深,被称为郑学。他的诸种经注在当世便风靡学界,独领**。郑玄是混同古今的通学家,他虽以古学为宗,但兼采今学以附益其义,经过他的注解,今古文的区别混合起来,那时的学者正苦于家法的繁杂,又见他闳大淹博,无所不包,便翕然归之,不复舍此趋彼,于是郑注行而齐、鲁、韩三家《诗》,欧阳、大小夏侯《尚书》,大小戴《礼》都废掉了,郑学成为当时天下所宗的儒学。范晔评价:“自秦焚六经,圣文埃灭。汉兴,诸儒颇修艺文。及东京,学者亦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滞固所禀,异端纷纭,互相诡激,遂令经有数家,家有数说,章句多者或乃百余万言,学徒劳而少功,后生疑而莫正。郑玄括囊大典,网罗众家,删裁繁诬,刊改漏失,自是学者略知所归。”[44]是十分中肯的。
郑玄在中国经学史上有重大的影响。汉代解经之作留存至今的共有六部,除何休的《春秋公羊解诂》、赵岐的《孟子章句》外,其余的四部:《周礼注》《仪礼注》《礼记注》《毛诗笺》,都是郑玄所作。它们作为研究儒家经典的基本参考著作,给历代经学家提供了有益的帮助指导;作为汉代经学的代表作,后世学者舍此则难窥汉学门径。清代朴学大兴,学者更奉郑玄为经学鼻祖,有人甚至认为汉学就是郑学。张舜徽尝论:“清代二百六十余年的学术界,特别是乾、嘉学者,都围绕了‘许郑之学’努力用功。凡是探讨文字的,便以许慎的《说文解字》为依据;研究经学的,便奉郑玄的群经注说为宗主。……道、咸以下,治学的道路虽已变化,但是宗尚‘许郑’的学术气氛,从来没有轻淡过。所以我们说,有清一代的学术界,完全为‘许郑之学’所笼罩了,也不失之夸大!”[45]
郑玄的工作对于经学也有一些消极影响:一是多引纬书以注经;二是混淆了今古文的区别,现在的许多经书,如《诗》、《三礼》、《论语》注本,往往是今文、古文、郑注三种说法混在一起的,很难弄清各自的本来面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