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司马迁又绝不是个利益至上论者。他在肯定“好利”思想的必然性、合理性的同时,也指出“好利”带来的危害。他在《孟子荀卿列传》中说:“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防于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于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逐利会导致土地兼并,天下大乱,因此,圣人所言重义轻利,目的就是为了防微杜渐。基于此,司马迁指出要用礼义这些道德观念去防止单纯逐利所带来的弊端,提出“以礼义防于利”[74],对于逐利所带来的土地兼并现象,司马迁也进行了一定的抨击,认为这是“物盛而衰,固其变也”[75]。而且,司马迁主张以义致富,反对巧取豪夺,“弄法犯奸而富”,所谓“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76]。对于不择手段而求利,司马迁是极力反对的。
可见,尽管司马迁认为人们求利是合理的,但他又绝不提倡舍义取利、见利忘义,相反,他对那种“以奸致富”是极为反对的。在司马迁的心目中,义仍是第一位的。他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指出人们求富取利的合理,希望统治者能因势利导,发展生产。
汉昭帝时,曾召开一次由“大夫”和“文学贤良”双方参加的盐铁会议,讨论盐铁专营的问题。在这次会议上,董仲舒的正义不谋利的主张,被文学贤良们推上了极致,突出了求利与为义的矛盾,并进一步升级为要求政治上抑商遏利。文学贤良们一再声称,“窃闻治人之道,防**佚之原,广道德之端,抑末利而开仁义,毋示以利”[77];“高帝禁商贾不得仕宦,所以遏贪鄙之俗……排困市井,防塞利门,而民犹为非也,况上之为利乎!传曰:诸侯好利则大夫鄙,大夫鄙则士贪,士贪则庶人盗。是开利孔为民罪梯也”[78];在文学贤良们看来,盐铁专营就是为好利开绿灯,是在为老百姓犯罪搭梯子。因此必须打击商人,因为商人专讲利,打击商人也是“先义而后利”的一种方式。
显然,贤良文学过分突出了求利与为义的矛盾。他们主张王者兴义不谋利,并以此教民,民才能安居。国策上的不求利和劝节欲以使民不求利,实际上是一种幼稚空幻的主张。虽然在个人道德修养上应提倡贵义,以使求利之举不污德行,但在关涉民生富足方面,这种所谓不兴利而足民的观点,则显然缺乏创业进取的精神。片面夸大求利在道德上的负面影响,是不足取的。显而易见,这与司马迁所主张的道德的物质基础论是不相同的。
盐铁会议论辩双方的“义利之辨”带上了一些群众性的色彩,成为一种社会上广泛讨论的问题了。
西汉后期,刘向也将义与利对立起来,他说:“凡人之性,莫不欲善其德,然而,不能为善德者,利败之也。故君子羞言利名。言利名尚羞之,况居而求利者也。”[79]意思是,人不能做好事都是被“利”害了。所以,君子都羞于谈利,谈利都感到羞耻,何况占着利还要追求利呢?在刘向的心目中,利是败坏道德的腐蚀剂,当然与义是对立的。
东汉时,班固主张统治者应教民“贵谊(义)而贱利”,以义教民,使之不趋于利,他说:“是以欲寡而事节,财足而不争。于是在民上者,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故民有耻而且敬,贵谊而贱利。”[80]这与盐铁会议上贤良文学的主张颇为相合。
东汉中期的王符,在义利观上也是主张取义而舍利的,他说:“自古于今,上以天子,下至庶人,蔑有好利而不亡者,好义而不彰者也。”[81]从古到今,从天子到老百姓,好利都要灭亡,好义都会成名。在王符看来,义利是兴衰存亡的关键因素。他列举历史上像周厉王一类好利的君王,认为他们“皆以货自亡,用财自灭”[82],都是由于贪财才灭亡的。所以,后来的统治者都应吸取教训,要“遏利”,限制自己贪财欲利之心。
王充的义利观很有特点,他引用管子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来说明人的善恶行为,不在人的本性,而在于物质条件的好坏。“饥寒并至而能无为非者寡”,“温饱并至而能不为善者希。”[83]物质丰富有助于人们行义为善,否则自身不保,即使有善心也不会有善行。王充承认人们对利益的追求是出自天性,但他同时又指出,能以礼、义约束自己求利的欲望,使之归于正道,便是君子;相反,逾礼犯义,便是小人。他说:“富贵皆人所欲也,虽有君子之行,犹有饥渴之情。君子耐以礼防情,以义割欲,故得循道。循道则无祸。小人纵贪利之欲,逾礼犯义,故得苟佞,苟佞则有罪。”[84]
汉末仲长统对义利问题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天灾流行时,开仓济穷,就是义举。自己衣食有余,能布施他人,利就转化成了义。所谓“天灾流行,开仓库以禀贷,不亦仁乎?衣食有余,损靡丽以散施,不亦义乎?”[85]如果不管百姓死活,拼命为个人、家庭或小圈子而搜刮民脂民膏,这种贪利必然导致大不义,最终会害人害己。仲长统所论义利的转化,颇有辩证法色彩。
从上面所述可以看出,两汉时期的人们在对待义利问题时,继承了先秦孔孟思想中重义轻利、先义后利的思想。但同时,由于不同的人们在谈论义利问题时出发点不同,义与利所包含的具体内容也不同,又呈现出不同的特点来。同时,由于大汉皇朝喜动利兴功,因此这一时期的不少思想家开始对功利给予了极大重视,司马迁、王充、仲长统等人在这方面都有不少精辟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