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的哲学还有向唯物主义真理观迈进的趋向。他在认识论中提出“效验”的概念。所谓效验就是用事实来检验言论的当否,按王充的说法就是“凡天下之事,不可增损,考察前后,效验自列。自列,则是非之实有所定矣。”[136]因此,他主张“凡论事者违实不引效验,则虽甘义繁说,众(终)不见信”[137]。效验论的提出,使王充本人即获益匪浅。它提高了王充辨别是非的能力,也增强了他论定是非的力量。
王充用“以心而原物”和“效验”的方法,展开了对儒家经传中虚妄失实之处的质询与攻讦。
王充认为,古书和传说中的尧、舜、禹、汤、文、武之治,都经过了增饰与放大。他在《论衡》的《语增》《儒增》《艺增》等篇章中,列举了很多经传和传说中美化上古之世的实例,加以反驳。比如:“儒书称尧、舜之德,至优至大,天下太平,一人不刑;又言文、武之隆,遗在成、康,刑错不用四十余年。”王充指出:“尧、舜虽优,不能使一人不刑;文武虽盛,不能使刑不用。言其犯刑者少,用刑希疏,可也。言其一人不刑,刑错不用,增之也。”他论道:“夫能使一人不刑,则能使一国不伐,能使刑错不用,则能使兵寝不施。案尧伐丹水,舜征有苗,四子服罪,刑兵设用。成王之时,四国篡畔,淮夷、徐戎,并为患害。夫刑人用刀,伐人用兵,罪人用法,诛人用武。武、法不殊,兵、刀不异,巧论之人,不能别也。夫德劣故用兵,犯法故施刑。刑之与兵,犹足与翼也。……刑之与兵,全众禁邪,其实一也。”[138]尧、舜、文、武,既然大动干戈,四出征伐,怎么可能“一人不刑”,“刑错四十余年”呢?对于所谓“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武王伐纣,兵不血刃”,“尧、舜之俭,茅茨不剪,采椽不斫”等,他都认为是夸大其词。他正确地阐明,这些说法的本意是要褒美先王,但是“为言不益,则美不足称,为文不渥,则事不足褒”[139],夸张、虚美,是起不到预期宣传效果的。
王充在批判“好褒古而毁今,少所见而多所闻”的尊古卑今之论时,表述了今胜于古的历史发展观点。指出:“语称上世之人,侗长佼好,坚强长寿,百岁左右;下世之人,短小陋丑,夭折早死。……上世之人,质朴易化;下世之人,文薄难治。上世之人,重义轻身……今世趋利苟生……”统统都是虚妄之言。古人与今人俱禀元气而生,受性相同,怎么会出现今人在体质、禀性、品格、习尚诸方面都不如古人的怪事呢?至于“上世之时,圣人德优,而功治有奇……及至秦汉……德劣不及,功薄不若”[140]的说法,更是毫无根据的妄言。他把周与汉进行比较后得出结论:“夫实德化则周不能过汉,论符瑞则汉盛于周,度土境则周狭于汉,汉何以不如周?”[141]理直气壮地声言当今胜于三代盛世,这既是进步的哲学观点,又是进步的政治思想。
在王充心目中不存在偶像崇拜,他认为既然“圣贤之言,上下多相违,其文,前后多相伐者”,那么“苟有不晓解之间,追难孔子,何伤于义?诚有传圣业之知,伐孔子之说,何逆于理?”[142]为了求真求实,他把质询的矛头指向儒家学说的创始人孔子。在《论衡·问孔篇》中,他揭示出孔子学说中的多处矛盾。比如“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这里说信是最重要的。可是在另一处,孔子的说法却有不同:“子适卫,冉子仆。子曰:‘庶矣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那么“语冉子先富而后教之,教子贡去食而存信。食与富何别?信与教何异?二子殊教,所尚不同,孔子为国,意何定哉?”不论孔子说话时的背景和意旨如何,这个外在矛盾是被王充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他反诘大都类此。如果细加研讨,应该说王充是用逻辑方法吹求孔子宏大思想体系中的细小纰漏,未免得其小者。但是作为同是儒者的王充来说,能够有这样的理论勇气,已经相当令人敬佩了。
王充对《论衡》的写作旨意做了明确的说明:“《论衡》篇以十数,亦一言也,曰:‘疾虚妄。’”[143]求真求实是王充理论学说的根本出发点,是《论衡》一书的灵魂。在对真理的追求中,王充既阐发了他卓越的思想见解,又表现出疑古惑今的可贵精神,为中国思想史增添了宝贵的财富。从司马迁、王充、刘知几到李贽、王夫之,构成了一条千古踵续的异端系统,为中华文明平添了无限风光。